《春秋不死人》
南京那天晚上他知道了外面的事。
不是一下子知道的。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傍晚,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跑进安全区。她的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有灰,嘴唇干裂出血。孩子不大,三四岁,裹在一件大人的棉袄里,棉袄太大,孩子像被一块布包着,只露出一张小脸。孩子不哭,瞪着两只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女人把孩子放到地上,自己跪下来。
"我丈夫被带走了。"她说,声音是平的,平得不正常,像在念一份报告,"早上日军进城,挨家挨户搜。搜到当兵的、搜到当过兵的、搜到胳膊上有茧子的——全带走了。我丈夫不是兵,他是教员,但他胳膊上没有茧子。他们带走了他。"
没有人说话。安全区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有外国人,有中国人,大家围在一起听这个女人讲。
"他们带走了他,"她继续说,"然后——"
她停了。
"然后什么?"拉贝问。
女人低下头。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我跟着去了。我跟到挹江门外。"她的声音终于裂了,像一块干透了的泥地裂开第一道缝,"他们在江边。几百个人,跪在江边。机关枪。一排一排地打。打完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
拉贝的脸白了。他转过头,用英语对旁边的一个外国人说了一句话。那个人听完以后站起来,走出去了,走了两步就蹲在院子里干呕。
隰衡站在角落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没有。是他把所有表情都压住了。压在了一个很深的地方。他活了快三千年,他见过所有的战争暴行。白起坑赵卒四十万,他闻过那个味道。项羽坑秦卒二十万,他在咸阳城外站了三天。蒙古人屠城,他在成都的废墟里走过。张献忠屠蜀,他亲眼看见锦江的水变了颜色。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什么震住了。
他错了。
南京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想了很久,想到了天亮。
以前那些暴行——不管是白起、项羽、蒙古人还是张献忠——都是"战争"的一部分。战争嘛,杀就杀了,杀完了就走,占了地盘就完事。暴行是手段,目的是胜利。
南京不一样。南京的暴行不是手段。是目的本身。
日军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知道。他们是在做。他们在有组织、有系统、有目的地杀人。不是误杀,不是报复,不是战场上的失控。是按照计划来的。先杀当兵的,再杀当过兵的,再杀像当过兵的。杀完了人,开始抢。抢完了东西,开始烧。烧完了城——
他不想想了。
接下来的几天,隰衡在安全区里做他能做的一切。
他帮拉贝去城外交涉——日军在安全区周边设了岗哨,有时候会冲进来抓人。拉贝拿着一面小小的纳粹旗帜站在门口——他虽然是德国人,但他用的是纳粹党员的身份来保护中国人——跟日本兵吵架。隰衡站在他身后翻译。日本兵有时候听得懂拉贝的德语,有时候听不懂,但看到隰衡那张平静的脸,总会犹豫一下。
有一次,一队日本兵冲进了安全区,要抓一个藏在这里的中国军官。拉贝拦在门口,日本兵端着枪对着他。隰衡站在拉贝身后,用日语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很标准的东京口音,日本兵愣了一下。
"这里没有军人。只有平民。"
日本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拉贝,最后骂了一句什么,走了。
事后拉贝问他:"你日语说得比日本人都好。"
隰衡没解释。他没法解释。
他想起了一千多年前在汴京城外看见的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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