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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叶落
"从南京到重庆,你写了三百多篇通讯。"

    "不够。还有没写到的。"

    "你歇一歇。"

    "歇不了。"她的笔没有停,"有些东西我现在不写,以后就没人写了。"

    隰衡看着她写字。她的手很稳——咳了那么多天,手还是稳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笔锋硬朗,像刻在石头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记者吗?"她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我怕忘。"她把笔停了一下,想了想,"我从小就怕忘。我小时候住在济南。济南的泉水很好看——不是趵突泉那种大的,是那种小巷子里的小泉眼,水从石头缝里冒出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我小时候每天都去看。后来打仗了,我们逃出来了。出来以后我老是想那些泉水——想它们的形状,想水流的声音,想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的那种亮。我想着想着就害怕——万一有一天我想不起来了呢?"

    她的笔又动了。

    "所以我做了记者。记者做的事就是'记'。把活着的、正在发生的事记下来。记在纸上,记在字里。这样就算我忘了,纸不会忘。字不会忘。"

    她转头看了看隰衡。

    "你跟我一样。你也是怕忘的人。但你比我更怕。因为你记的东西比我多太多了。"

    隰衡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雾比昨天浓了。嘉陵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能听见江水的声音——那种沉闷的、持续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流淌的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叶知秋接着说,"如果有一天你记不住了,怎么办?"

    "我不会记不住。"

    "两千年都记住了?"

    "两千年都记住了。"

    "那三千年呢?四千年呢?"

    隰衡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想的结果和叶知秋以为的不一样。

    "就算有一天我记不住了,"他说,"那些东西还在。在竹简上,在手稿上,在笔记上。我记不住,纸记得住。"

    "所以你收着这些东西——"她看了看桌上那个旧皮箱,"不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所有说过话、做过事、活过的人。"

    叶知秋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写稿子。

    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

    "你不用写了。"他说。

    "我得写。"

    "你歇一歇。"

    "我说了,歇不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她写的字。

    隰衡不再劝了。

    他每天陪着她。早上给她煮粥——小米粥,加红枣和枸杞,她以前嫌太甜,现在喝得下去了。白天帮她整理采访笔记——她的字太潦草了,有些地方只有她自己认得。晚上坐在她旁边,她写稿子,他读书。

    她的稿子越写越慢。不是写不出来,是身体撑不住了。写到下午就开始喘,喘得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她咬着牙把一段写完,然后靠在被子上闭眼歇一会儿,歇完了继续写。

    有一天晚上,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隰衡。"

    "嗯。"

    "你以后还会遇到别人。"

    隰衡放下书。

    "会。"

    "你还会继续记。"

    "会。"

    "你替我记。"

    她说完这句话,又继续写了。好像只是交代了一件事——像编辑交代记者一个选题,轻描淡写,随口一说。

    但隰衡的手紧了。

    民国三十一年,腊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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