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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人这件事,隰衡做过了很多次。第一次是公元37年,长安城破的时候。他带着一群太学的学生从南门逃出去,沿着秦岭的栈道翻山,走了七天七夜,翻到南阳盆地。三十个学生,到了只剩十一个。那些死去的,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在山路上一脚踩空摔下去的。他每经过一个死去的学生,都会在路边折一根树枝,插在尸体旁边。后来那条路上长出了一片野灌木,当地人叫它"学士林"。
最后一次——或者说他以为的最后一次——是1945年,他从昆明把几个犹太难民送上最后一班去印度的卡车。
但他没想到,1968年的河北农场,会是他保护人的又一个战场。
农场的政治指导员姓马,三十来岁,以前是县城的中学老师。他不太懂怎么管这些知识分子,也不太想管。上面的命令是"劳动改造",他就让他们劳动。至于"改造"到什么程度,他不太在意。他的兴趣更多在于把地里的麦子种好,以及让他养的几只鸡多下几个蛋。
他在农场待了两年,见过太多"深挖"之后的事情。他见过关牛棚的人回来时的样子——眼睛空洞,像两口枯井。他见过再也回不来的人——空铺位上放着他们的遗物,一双鞋,一件衣服,一支笔。
他决定做点什么。
不是出于英雄主义——两千年来他见过太多英雄主义的失败。在咸阳,那些试图阻止焚书的儒生,一个个被活埋了。在洛阳,那些试图抵抗董卓的士人,一个个被砍了头。英雄主义是一种奢侈品,活不下去的人才有资格拥有它。
他做这件事,是因为——简单。因为他能。因为两千五百年来,他学会了一套东西:怎样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保全尽可能多的人。不是对抗,是保存。不是胜利,是存活。
第一件事是转移。
他找到老郑——那个教梵文的先生,六十多岁了,背已经驼得厉害,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变了形。隰衡在猪圈旁边跟他说。猪圈的气味很重,苍蝇嗡嗡地飞。
"老郑,你得走。"
"走?往哪走?"
"装病。"隰衡说,"你明天去卫生所,说你咳血。越严重越好。"
老郑不明白。
"卫生所的李医生是我以前在北大的同事。"隰衡说,"他会开转院证明。你到了省城的医院,就不要再回来了。你家里有人在西安?"
"我女儿。"
"到了西安就留下。别回来。别写信。什么消息都不要传。"
老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拍了拍隰衡的肩膀,手在发抖。
第二天,老郑咳出了一口血——隰衡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转院证明开出来了。老郑被送走了。
第二件事是销毁证据。
隰衡在夜里去了小刘的宿舍。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小刘睡得很沉,鼾声从破窗户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满足的节奏。隰衡翻遍了他的铺盖,在褥子下面找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他要"揪出来"的人名,还有他自己编造的"罪行"——每一条都有日期、地点、证人,全部是捏造的。
隰衡把笔记本带走了。第二天,他把它撕碎了,泡在水缸里,泡了整整一夜,泡成纸浆,倒进猪圈的粪坑里。纸浆和粪便混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从里面分辨出任何文字。
小刘第二天翻了半天没找到本子,以为是自己丢了。他骂骂咧咧了两天,然后——因为没有"证据"——他的举报被搁置了。指导员老马把报告退回去了,说"没有实证的东西不报"。
第三件事是掩护。
半夜。他穿过两排宿舍,敲开了老周家的门。门是虚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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