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面。
"走吧。"隰衡说。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四月的山,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清新得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远处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时间本身在敲钟。
石阶两边的山林很密。橡树、松树、黄栌,层层叠叠。有几棵松树的树皮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像是穿了一件旧棉袄。隰衡记得这些树。他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松树才到碗口粗。现在它们已经合抱了。
林隽永注意到了隰衡看树的眼神。"您来过这里?"
"来过很多次。"隰衡说,"最早一次是唐朝。"
林隽永没有追问。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如果是字面意思,那就印证了他的假设。如果是比喻,那也说明这座寺庙对隰衡有着非同寻常的特殊意义。
走了一段路,隰衡开口了。
"你论文里提到的那些文献,你查了多少?"
"能查的都查了。"林隽永说,"出土简牍、传世文献、地方志、族谱。'隰衡'这个名字一共出现了三十七次。最早的是春秋晚期鲁国的一件铜器铭文,最晚的是——"
"最晚的在哪里?"
"民国年间,北平的一份报纸上。"林隽永说,"一份教育类的报纸,刊登了一篇关于先秦史教学的文章,作者署名'隰衡'。"
"然后呢?"
"然后这个名字就消失了。一直到——"林隽永停下来,看着隰衡,"一直到您出现在北大。"
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
沉默在他们之间不是一件尴尬的事情。两个人都是习惯了沉默的人——一个是因为求知,一个是因为活得太久。
他们走到寺院的院子里。一棵古松从石缝里长出来,树干扭曲,像一个在痛苦中舞蹈的人。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你知道这块碑上原来刻的是什么吗?"隰衡问。
"不知道。"
"唐开元十五年,一个法号慧能的僧人立了这块碑。碑文是他写的《戒坛铭》。我读过。"
林隽永看了他一眼。"您读过?唐代的碑文?这块碑在唐代就已经看不清了。"
"我在碑还没完全被风化之前读过。"隰衡说,"那是——很久以前了。"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林隽永也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对着一棵一千三百岁的松树。
"林隽永,"隰衡说,"你的论文发出去之后,有没有人找你?"
"有。学术界有一些讨论。"
"除了学术界呢?"
林隽永想了想。"有一个商业机构联系我。一家做生物科技的跨国公司,叫永盛科技。他们的研究员找到我,说我论文中提到的'跨时代同名现象'可能与他们的一个研究项目有关。"
"什么项目?"
"抗衰老研究。"林隽永说,"他们说他们在研究人类寿命的极限,希望从历史文献中寻找线索。"
隰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永盛科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永盛"——永远兴盛。巫逐还是那个巫逐,连取名字的野心都没变。"他们的联系人叫什么?"
"一个姓韦的人。韦博远。"
隰衡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一张面孔对应起来。韦博远——不。那不是他的真名。那张面孔——四十来岁,方脸,右耳垂有一颗痣——他在1938年的南京见过。那时候这个人叫田中义男,是日本陆军的一个顾问。再往前,他在1860年代的伦敦见过这个人——那时候他叫哈里森·韦伯,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创始人。
巫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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