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躯微微一颤,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李响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将浑浊的药膏涂抹在淤青与棍痕之上,药膏带着一股刺鼻的草药腥气,敷上之后,先是一阵冰凉,随即转为麻痒,稍稍缓解了深入肌理的钝痛。
“那天…… 真的太吓人了。” 李响一边上药,一边低声絮叨,语气里满是后怕,“秃鹫那个人心狠手辣,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知道你心里有底线,不想去骗人,可在这里,硬骨头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之前园区里几个不肯配合的人,要么进了水牢,要么被活活打残,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林哥,往后别再硬扛了,顺着他们的意思来,至少能少受点罪。”
这番话,李响早已不止一次说过。从前林伟会与之争辩,会坚守本心,可如今,他只是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自嘲。
“硬扛?” 林伟低声开口,嗓音经过连日折磨变得沙哑干涩,“我已经扛过了。下跪、挨打、连坐、断食,该受的、不该受的,全都尝遍了。”
“可良知能换来什么?” 他缓缓反问,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扭曲与冰冷,“我坚守底线,不肯主动行骗,换来的是当众受辱、棍棒加身,连累身边所有人一起受罚。我同情那些远在国内的网友,觉得他们也是受害者,可谁又来同情我们?我们被骗至此,身陷囹圄,日日劳作,生死不由自己,难道就活该承受这一切?”
李响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知该如何接话。在他朴素的认知里,骗人终究是亏心事,可亲眼看着林伟一次次被残酷惩戒,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座人间炼狱,道德与良知,真的一文不值。
“我想通了。” 林伟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眼底一片死寂,“在腾龙大厦,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道理。讲良心、守底线,换不来安稳,换不来自由,只会换来无休止的折磨。既然被逼着做这份营生,与其被动敷衍、任人宰割,不如主动上手,把事情做到极致。至少,能少挨打,能活得舒服一点。”
这不是一时的气话,而是连日肉体摧残、精神羞辱后,一场彻底的内心蜕变。
从前的他,将被骗的经历、自身的苦难归咎于骗局本身,怜悯每一个有可能踏入陷阱的陌生人。可当众下跪的屈辱、橡胶棍噬骨的剧痛、连坐制度带来的集体苦难,一点点扭转了他的认知。他开始偏执地认为,那些流连网络、轻信陌生异性、幻想低风险高收益的人,本身便带着贪念与侥幸。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凡守住本心、不贪图捷径,便不会落入圈套。既然世道不公,强权横行,自己已然坠入地狱,便没必要再独自一人恪守所谓的善良。
善良,在绝境之中,成了最无用的累赘。
劣根的种子,在怨恨、屈辱、求生欲的共同滋养下,悄然破土发芽。他不再抗拒诈骗这份营生,反而决定放下所有心理包袱,主动融入这套黑色规则。既然无法逃离,那就顺势而为,用园区的规则,为自己博取更好的生存空间。
李响上完药,小心翼翼地帮林伟拉好囚服,看着他冰冷漠然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已经彻底变了。那个一身傲骨、坚守良知的林伟,在酷刑与羞辱之后,彻底消失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躺下,狭小的囚房再次陷入寂静。
夜色渐深,走廊里守卫的脚步声规律往复,如同催命的钟摆。其余囚徒渐渐沉入梦乡,此起彼伏的鼾声在空间里回荡。林伟背靠墙壁,后背药膏的麻痒与深处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毫无睡意。他睁着双眼,在黑暗中不断复盘近日发生的一切,梳理整座诈骗园区的运作模式、人员架构、奖惩规则,还有身边每一个人的状态与心思。
他清楚,仅仅是被动完成任务,依旧摆脱不了被欺压、被惩戒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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