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实,一半空。炜杰心里一动,摸出竹篾刀,沿着箱底的缝轻轻一撬。
一层薄板,应手而起。
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册巴掌大的小本子,蓝布面,磨得起了毛,用麻绳捆着,捆了三道。
陈平凑过来,声音都放轻了:"师父,这是……"
"你外公的箱子,藏得最深的,从来不是图谱。"齐师傅也被惊动了,凑在灯下,"开吧。"
麻绳解开,本子翻开第一页,是外公那手歪歪扭扭却极用力的字:
"丙子年冬月初三,雪。头一回送信。冻了一宿,脚钱三枚。掌柜的说,头三单不收钱,收胆。"
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本子不厚,记了也就二十来页,每一页都是寥寥几行,日期从丙子年冬,到丁丑年开春:
"冬月十九,夜,送'信'至城西土地庙。收信的是个吊死鬼,哭得厉害,信到了,不哭了。掌柜的说,咱们的营生,就是让该听见的话,被听见。"
"冬月廿七,脚钱攒了九枚。钱是小钱,铜钱,没年号,花不出去,掌柜的说留着,这是'功德',比阳间的钱值钱。"
"腊月初二,引路。一个新魂,不认道,我提着灯走在前头。他问我,后生,你是活人吧?活人干这个,折寿的。我说,我欠着账呢。"
"腊月十五,守夜。通判大人过目了三本账。我在廊下站着,不敢抬头。大人的声音,像井水,不冷,但深。"
"通判大人"四个字一出,堂屋里,落针可闻。
齐师傅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喃喃道:"通判……真有这位大人……德山,你当年跑的那趟腿,跑的是阴阳两界的差事……"
"怪不得。"老人猛地一拍大腿,"德山回来的第三年,有一回喝多了,就说过一句怪话——他说,'咱们这点纸扎买卖,搁在人家大账房眼里,连零头都算不上'。我问他啥大账房,他吓得酒都醒了,打死不再说。"
"还有他每年冬至,关着门在棚子里坐一宿。"齐师傅的声音越说越低,"以前我当他是想你姥姥。现在明白了——冬至大如年,阴阳交替,他是怕那一宿,有'故人'来寻他收账。"
炜杰一页页往后翻。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像写字的人,心里压的东西越重:
"腊月廿一,雪大。掌柜的教我,送信有三不送:索命的不送,挑唆的不送,买命的不送。我问他,那怎么还有人送?掌柜的叹了口气,说,所以这世上,才有'坏账'啊。"
"腊月廿九,脚钱攒了一串,不敢花。掌柜的笑我,说活人的钱你不挣,阴间的钱你不敢花,你图什么?我说,图个心安。掌柜的说,这行当,最不值钱的就是心安,最值钱的,也是。"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墨色比前头都新,像隔了很久才补上的:
"腊月三十,雪。了。"
"此恩此债,子孙莫问。"
再往后,全是空页。
堂屋里,久久没人说话。长明灯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
"冬月初三进门,腊月三十出来。"炜杰缓缓地说,"头尾不到两个月。两个月,送信、引路、守夜,见了'通判',然后出来,手艺大成,闭口一生。"
"师父,"陈平咽了口唾沫,"'此恩此债,子孙莫问'……他欠的什么恩?又欠的什么债?"
没人答得上来。
炜杰把本子凑到灯下,又翻了最后一遍。翻到封底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封底的夹层里,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城西一带的地势,山岗、河道、乱葬岗,图的正中,圈着一个红圈,旁边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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