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假学者来街上"采风",果然在茶馆里听见了这套话:炜家师徒去给炜老爷子看坟地了,看了半天,嫌地势低,白跑一趟,炜杰回来路上还念叨要另选日子。假学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意兴阑珊,早早回去了。
回到纸扎铺,关门,上闩。油布包在堂屋的桌上,层层打开。
里面是下半本日记,还有一串铜钱——九枚,用红绳穿着,没有年号,钱眼里透着一种温润的旧光。
日记接上回断掉的地方,还是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腊月三十,雪。最后一单,是私单。"
"我求掌柜的,让我见通判大人。大人问我,所求何事。我说,我孙儿八字至阴,命灯如豆,先生说他活不过三个本命年。我求大人,给他续一续。"
"大人翻了三本账,说,此子命数如此,续不得。"
"我在廊下站了一夜。天快亮,掌柜的出来说,大人改口了——命续不得,灯可以'借'。借一盏灯,要押东西。"
"我问押什么。掌柜的说,你这一辈子,最值钱的就是你自己。"
看到这里,堂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长明灯的火苗,一动不动。
"我以寿数叁拾年为质,押于账房,换吾孙命灯一盏,不灭。"
"掌柜的叹气,说,德山,不值得。三十年,换一盏说不准的灯。"
"我说,值得。"
"掌柜的又说,灯借了,往后你的寿数就是借来的,风吹草动都经不起。以后每年的冬至,你都要替你孙儿守一夜灯,守到他命灯坐稳为止。"
"我应下了。掌柜的赐我一块牌,说,见牌如见司。此牌传孙,不传外人。"
"临出门,掌柜的送了我九枚脚钱,说,这是你攒的功德,留着,阴间的钱,阳间花不出去,可紧要关头,能买路。"
"出了门,我又回去了一趟。我问掌柜的,往后我孙儿要是也走上这条路,怎么办?掌柜的看了我很久,说,他要真走到那一步,你就告诉他——账房认账,也认人。"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抖得厉害,像是写字的人,手已经不太听使唤:
"今日回家,孙儿在门缝里看我,眼睛亮得很。"
"我这辈子,扎了一辈子纸人,替别人送了一辈子路。临了,给自己家里,点了一盏灯。"
"值。"
最后一个字,笔按得太重,把纸都戳破了。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陈平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啪嗒,砸在桌沿上。刘志刚别过脸去,喉咙里"嗬嗬"地响,像被什么堵着。齐师傅捧着那半本日记,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德山啊德山,你瞒得我们好苦……"
炜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三十年寿数,押于账房,换孙儿命灯一盏。
所以外公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赵有德逼门那天,街坊都说是气出的心梗——可一盏押出去的灯,一阵风就能吹灭。外公不是被气死的,是寿数早就押干了,那根弦,早就绷到了头。
还有那句"守到他命灯坐稳为止"。
外公死了。今年的冬至,没人守灯了。
齐师傅哭完了,忽然盯着炜杰看了半天,冒出一句:"说起来……这半年,你跟换了个人似的。头七之前,你还是个见人就躲的娃,头七一过,你就立起来了。德山这盏灯……"
"齐师傅,"炜杰岔开话头,"灯油还够不够?"
老人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人老了,有些事,不问,比问明白。
"师父,"陈平抹了把脸,指着桌上那串铜钱,"这九枚'功德',说的就是它?没有年号,花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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