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起了眼睛。
子时前一刻,炜杰兜里的手心,忽然一烫——是桂花树的方向。隔着半个院子,那个贴着耳朵的声音,急促地飘过来,只有两个字:
"……来了……"
子时,到了。
风,就是在这个时候起的。
不是腊月的风。那风从街口进来,不刮旗,不扬尘,贴着地皮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冰冰凉凉地漫进院子。满院子的火苗,齐刷刷地矮了半寸。
雾跟着就起来了。白茫茫的,从街两头往中间涌,转眼就把院子外的世界隔断了。雾里,影影绰绰,走来两个"人"。
青衣,白帽,面无表情,各提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没有字,光也是白的,冷飕飕的,不像是火。
两个"人"在院门口站定。满院子的街坊,也不知怎的,没有一个人吓得叫出来——像是被什么慑住了,又像是这一院子的灯火,给了人胆气。
"冬至清账。"左边那个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不带一丝起伏,"查,炜德山,押账一笔——命灯一盏。"
它抬起灯笼,朝院子里照过来。
白光所过之处,靠外圈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马灯灭了。保险灯灭了。铁皮灯的光缩成了豆大一点,摇摇晃晃。
"护灯!"齐师傅嘶声一喊。
满院子的人,如梦初醒。
王婶一屁股坐在自己的灯前,拿身子挡住风;张叔扯下棉袄,连人带灯裹住;赵老栓把铁皮灯抱进怀里,佝偻着背,像护着一窝崽;刘志刚张开两条膀子,挡在最外圈,瞪着眼骂:"哪来的一股子邪风!"
秦婆婆把苏婆婆的小铜灯护在袖筒里,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肩抵着肩,挡在高桌前。齐师傅干脆站到高桌边,张开双臂,把那盏长明灯护在自己身后,冲着雾里吹胡子瞪眼:"要灭它,先过我这把老骨头!"
一盏灯灭了,立刻有人重新点上;一个人撑不住了,旁边立刻有人把他的灯接进自己怀里。两个青衣人提着灯笼,从外圈走到里圈,白光一层层压过来,灯火一层层地矮——
可总也灭不干净。
白光压到最里圈,压到那只兔子灯上。小满吓坏了,张开两条小胳膊,把兔子灯整个护在身子底下,带着哭腔喊:"不许吹!这是我妈给我扎的!"
两个青衣人,停住了。
它们看了看这个阵仗,看了看高桌正中那盏长明灯——火苗被压得只剩黄豆大,却挺直挺直的,不灭。又看了看围在四周、一层一层的人,和一层一层的灯。
左边那个,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翻开,提笔,一笔一划地记:
"冬至清账。炜德山,押账命灯一盏。今夜共守者,白事街,九十七户。"
记完,两个"人"对视一眼,齐齐转身,提着白纸灯笼,走进雾里。
雾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风停了,雾散了,满院子的灯,一盏一盏,重新立起火苗来,比先前更旺。
街坊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大梦初醒。王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老天爷……刚才那是……"
"收账的。"齐师傅望着雾散的方向,声音发沉,"收走了吗?没收走。德山,你看见没有——这条街,没给你丢人。"
高桌上,长明灯的火苗"腾"地立起来,蹿起半寸高,稳稳当当。
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笑声连成了一片,有人重新端起酒碗,有人把灭过的灯一盏盏重新点着,小满抱着他的兔子灯,又哭又笑。一院子的劫后余生,一院子的热气腾腾。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院子角落里,原本站在灯阵边上的炜杰,已经不在了。
他趁着手忙脚乱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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