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的灯上了台。一百一十七盏,纸的、竹的、玻璃的、电石的,什么样的都有。炜杰站在台下看着,忽然明白顾惟深要干什么了——
献灯的顺序,是排过的。
第一盏上台的是扎彩铺刘家的走马灯,走乾位;第二盏是寿衣店金家的莲花灯,走坤位;第三盏、第四盏……炜杰在心里一盏一盏地记,记到第二十三盏,他后背上的汗下来了。
一百一十七盏灯,按着一百一十七户的铺面方位上台,落位之后,隐隐连成一局。
锁阳局。
百灯锁阳。以百家之灯为桩,以主灯为钉,把这一方地界的阳气锁住、镇住、按进土里——这是古书上有名字的局,是前朝修陵的匠人们用来镇陵寝的手笔。用在坟上,是安;用在活人城里,是夺。
夺谁的气?夺全城到场这几千人的气,喂顶上那盏不晃的灯。
"师父,你怎么了?"小满扶住他。
炜杰摆摆手,没敢说自己刚才眼前黑了一瞬。
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右眼在跟他讨账。五滴血,一滴一重天,他的右眼早就不是原来的眼睛了。而现在,第六滴,就在他眼里沉着,像一块烧到火候、还没淬进水的铁。
他本来想把这一滴留到夜里。留到揭底的那一刻。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台上这个局,他必须看清楚。看得清清楚楚。错一眼,今晚一百一十七户街坊,连同全城几千口人,都得给人当灯油。
"小满,扶稳我。"
"师父——"
"别出声。"
炜杰闭上左眼。右眼里,那一滴沉了许久的黑血,无声地化了。
第六滴,开。
……
世界在他右眼里翻了过来。
人不见了,幡不见了,台子也不见了。他看见的是线。无数根线。一百一十七盏灯,每盏灯的灯芯里扯出一根极细的灰线,一头拴在提灯人的手腕上,一头顺着台板爬,爬上九层灯楼,缠进那盏青铜主灯的灯肚子里。
主灯不晃,是因为它在吃。
安安静静地吃,一丝火都不浪费。
顺着灯楼再往深处看,炜杰看见了地底下。体育场的地基之下,沉着一大片陈年的黑,黑得稠,黑得静——那不是土的颜色,那是无数旧念的积。这座老体育场是五十年代平了一片坟地盖的,这事他在档案里见过。坟地之上起高楼,常见;可今天有人在这片旧坟的头顶上,摆了一座镇陵的局。
用百家的灯,镇地下的旧坟;用旧坟的阴,养顶上的灯。
一环咬一环。好手段。好狠的手段。
炜杰正要收了目力,右眼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灯楼顶上,那盏青铜主灯,灯焰深处,浮着一层极淡的影子。他凝住目力去看——那是一盏灯套着一盏灯。外头是青铜的壳,壳里深处,另有一盏更小的灯,小得像一粒豆,火光也是豆大一点,可那点豆大的光,稳稳地、缓缓地,朝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像是隔着一百多步,隔着一层青铜,看了他一眼。
炜杰猛地收了目力,倒退半步,撞在棚柱上。
第六滴血的代价,在那一瞬间齐齐地找上门来。右眼像是被人从眼眶里往外摘,疼得他咬破了舌尖;紧接着,视野的右半边,整个世界齐齐地塌下去一角——不是黑,是灰。一种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灰。他知道,从今天起,右眼的余光,永远地少了一块。
五滴血,灰的是边。第六滴,塌的是角。
还剩一滴。最后一滴。
"师父!你眼睛——"小满的声音都劈了。
"别喊。"炜杰扶住她的肩膀,一口气一口气地喘,"听我说。一字不落。台上是锁阳局,百灯为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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