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就让人心里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等着你,什么时候动手全看它的心情。袁斌站在土坡上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东边的天际,右腿膝盖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他没有让人看出来。亲兵队长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弹药不多了,袁斌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把阵地守住了”,又补了一句,“如果城里还有药铺开着门,帮我买一点外伤药,送到兴城去”。那天夜里他回到营房,在灯下又写了一封信,还是两行字,和上次差不多,落笔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膝盖疼。他把信折好压进枕头底下,和前面几封放在一起,熄了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奉天叶府,叶峰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维持会最新的征粮通告,要求叶家在十月底之前再上缴五百石粮草;另一份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辽西已有准备,时机未到,不可妄动。”字迹是赵铁生的笔迹。他看完之后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伸手把灰烬拢了拢,像是要确保那些字不会再被任何人看到。他坐在灯下,看着灰烬边缘残余的一点红色慢慢暗下去,成了完全的灰黑。他想起婉柔写回来的那首藏头诗,想起她提醒家人离开的用意,可他自己已经被这座城钉住了,走不了了。
从天津传来的消息在十月中旬到了兴城,说那边闹起来了,日本人在日租界外面制造暴乱,枪声从早响到晚,有人说这是日本人要劫走什么人,也有人说日本人故意制造借口要扩大战事。商贩说不清楚,消息传了几道手已经不太准了,可那种模糊的紧张感像风一样灌进了兴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却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它从哪里来。婉柔在医棚外面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端着药碗给一个伤员喂药,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最后一口药喂完,站起来走开了。她走到医棚后面的空地上,海风迎面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海风卷着咸涩的寒意扑面而来,她心底骤然一沉,奉天城被层层锁死,林倩困在城中,进退皆无出路。她还在那座城里,她走不了,也出不来。
单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婉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城里的药铺已经没药了,走私商路被日军的关卡堵了,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婉柔听完,站在医棚外面的石阶上站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里打开那只紫檀木匣子,里面还剩最后几张银票。她看了很久,把匣子合上了。她还没有山穷水尽到非动这些钱不可的地步,可她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溥仪被劫持的消息传到兴城那个傍晚,传令官推门走进萧羽峰祠堂的时候,他正在和几个部下开军务会。他接过电报看完,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海和天的交界线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溥仪被劫走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日本人要把溥仪推到台前,在东北立一个“满洲国”的傀儡政权。萧羽峰背对着众人站了很久,声音平稳如常:“明天把前线的兵力部署重新梳理一遍。月底之前,全部到位。”
十月最后一天,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在夜色里像几颗快灭的火星。婉柔站在帅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已经完全光了,枝丫在夜色里伸向天空,像是几只摊开的手掌,空空地捧着什么。她站了许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很凉,可她没有缩回袖子里去。她想起白天妞妞追的那只蝴蝶,那只蝴蝶在秋末稀薄的阳光里飞得很慢,可它还在飞。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奉天那边还有没有信能送得进来,不知道那些她挂念的人现在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能不能睡一个不被惊醒的觉。她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等着明天天亮。
云子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洗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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