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他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底下烧着炭却盖着一层灰。他爱她,从清凉寺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没有变过。可她是叶家的女儿。叶陵勇带着叶家军护送婉心到锦州城外,叶峰把女儿当作棋子推上谈判桌,叶家的手虽然没有直接扣动扳机,可那枚子弹穿过的每一道风里都沾着叶家的名字。他看着婉柔站在人群里安静地整理包袱的样子,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和他在清凉寺看见她跪在佛前时一模一样。他把目光移开了。
婉柔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停顿,那一瞬的复杂。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袄叠好放进了包袱里。她不能替他分担那些东西,可她至少可以不给他添乱。她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发,妞妞仰着脸看着她问:“姐姐我们去哪儿?“婉柔蹲下来把棉袄的领口替她拢好,声音放得很轻:“去一个还能继续打仗的地方。“妞妞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只是伸手攥住了她衣角的一角,攥得紧紧的。
当天夜里第一批撤出兴城的队伍出发了。海风从渤海湾那边灌进来刮得人脸皮发麻,马车上的灯笼被吹得忽明忽灭。婉柔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和那条鸳鸯帕。云子坐在她旁边,妞妞蜷在她另一侧已经睡着了,小雯坐在车尾靠着车厢壁,手里抱着给妞妞缝的小袄。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枪响,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又消散了。
云子坐在车厢角落里一直没有合眼。她听着车轮声、风声、远处隐约的炮声,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黑暗说话:“六小姐……您说北边真的能守住吗?“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守不守得住,都要有人去守。“
云子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她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最后嚼出了一个她不敢对自己承认的答案——她在兴城送出的那份兵力部署,她亲手画出的东侧靠海处的薄弱点,那枚从她指尖流出去的情报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散开之后不知道推倒了多少面墙。可她此刻坐在北去的马车里,婉柔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把所有的恐惧都关在了眼睛外面。她忽然觉得如果这一路能一直走下去,如果她永远不用再面对那些纸条和接头点,也许她真的可以重新做回云子。
妞妞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婉柔的衣角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小雯坐在车尾从包袱里摸出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袄凑着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发现针脚歪了又拆掉重缝,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针线把那些散掉的东西慢慢拢起来。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露出外面黑沉沉的旷野,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来,又像是在沉下去。那是锦州的方向,袁斌还在那里,那座城还在那里。可他们已经走在北上的路上了。
萧羽峰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他在想袁斌。想袁斌跟着他十几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想在炭窑里满身是血却还在往前走,想他在锦州城头发来的每一封电报末尾都写着“锦州尚稳“那四个字。然后他想到叶家——想到叶陵勇带着叶家军护送婉心到城外,想到叶峰那封让婉心去“劝降“的信。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并蒂莲香囊,是袁斌贴身带着的,被人从城门口捡回来送到他手上的。他攥着那枚香囊,攥得指节泛白,过了一阵他把香囊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策马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婉柔坐的那辆马车。他知道她在那里,他知道她在看着他的背影。可他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回头看她——她还是他的妻子,可每次想到她姓叶,他胸口那枚香囊的边角就会硌得更深一些。他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一些,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一连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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