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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一月初。奉天的冬天已经冷到了骨头里。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味和冻土的腥气,刮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粗粝。叶府后院的回廊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碎裂。
叶陵勇的马车碾过奉天城门外冻硬的泥土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一千五百叶家私兵在城门口散了大半,各自回营归家,只留下几十名亲兵护送着那辆青布马车穿过已经宵禁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出去很远,像一面被敲得太急的鼓。
马车在叶府侧门停下。叶陵勇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上前掀车帘,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下,朝后面跟着的两个丫鬟抬了抬下巴:“扶五小姐下车,送回她自己的院子。”
丫鬟掀开车帘,看见婉心缩在车厢角落里,整个人蜷成一团,怀里死死攥着一枚沾了泥和暗红色印痕的并蒂莲香囊,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再也不肯松手的东西。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侧,有几缕被泪水和冷汗粘在脸上,棉袍上沾满了尘土和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渍。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可她的嘴唇一直在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同一个名字。
丫鬟伸手去扶她,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丫鬟的肩头落在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上。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拖上马车、怎么走完那一段路的。她只记得袁斌的手从她掌心里滑落的那一刻,只记得那枚并蒂莲香囊落在冻土上时沾上的那一点暗红色的印痕。
丫鬟们连扶带抱地把她从马车上弄下来,她攥着那枚香囊,跌跌撞撞地穿过侧门,走过回廊。她的步子不稳,踩在薄冰上差点滑倒,丫鬟扶住了她,她没有反应,只是攥着香囊继续往前走,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她的嘴唇还在动,那个名字含在舌尖上,像是含着一块随时会化掉的冰,不敢咽下去也不敢吐出来。
快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李氏姨娘从门里冲了出来。她接到消息就一直在等,从午后等到天黑,茶饭不进,站了又坐、坐了又站,把帕子绞得皱巴巴的。此刻她看见女儿跌跌撞撞走过来的样子,看见那件沾满血渍的棉袍和那双空洞的眼睛,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然后扑上去把婉心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箍着她:“女儿,还有额娘在!想哭就在额娘怀里哭!别憋着!”
婉心被母亲搂着,僵直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她慢慢滑下去,跪在回廊的薄冰上,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那枚沾了泥的香囊还死死攥在手心。她的哭声终于涌了出来,不是嚎啕,而是一种被掏空了所有力气之后还在往外涌的呜咽,嘶哑、破碎,像一面被撕开了再也缝不上的旧旗:“额娘…… 袁斌没了…… 他死在我面前了…… 他让我替他活着…… 可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
李氏姨娘搂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可她还在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女儿,额娘知道你疼。你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你要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那才是真的完了。你还有额娘,还有你三姐、四姐、七妹。你想哭多久都行,额娘陪着你。”
一旁丫鬟连忙取来一件厚实绒棉袍,轻放在婉心身侧,想替她换下沾满血污、冻得冰凉的外衫。婉心却下意识收紧双臂,死死护住那件染血棉袍,半分也不肯松开、脱下,仿佛这件沾着袁斌血迹的衣裳,是她仅存的念想。
婉心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被抽空了力气之后还在往外涌的呜咽。她靠在母亲怀里,手还死死攥着那枚香囊,像是攥着最后一点还能抓住的东西。她的嘴唇还在翕动着,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怕停下来就会彻底忘记念出来的声音。风从回廊两端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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