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会说——关东军不让满人穿满服。上角君,你担得起吗?”
上角利一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攥着佩刀的手慢慢松开了,又攥紧。远处的正厅方向传来司仪的声音——“执政阁下到——执政夫人到——”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前院正厅已经坐满了人。满洲旧族的女眷到了十七家,熙洽的家眷坐在东侧第三席,于冲汉的夫人坐在她旁边,郑孝胥作陪,坐在主桌侧翼。空气里浮着茶水和脂粉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被刻意压低了声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可那些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声音本身更密。有人端着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目光却在扫视厅内的陈设;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换什么不能大声说出来的消息。
溥仪从内堂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套西式的礼服,领口系着蝴蝶结,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执政者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反复练习过,精准而不带温度。婉容走在他侧后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烫成了波浪卷,耳坠是珍珠的,妆容精致,每一处都妥帖,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规整。可她的眼睛和溥仪不一样——她的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倦意,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窗,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看得见光,却透不进来。宾客们纷纷起身,低头致意。有人说“执政阁下好”,有人说“执政夫人好”,声音参差不齐,像一层薄薄的霜,落下去就化了。
婉柔没有跟着众人站在原地。她从女眷的行列里走了出来,踩着盆底鞋,一步一步走到厅中央。那几步路她走得极稳——没有摇晃,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藏青色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扫过地面,那道沉静的弧线在满室改良旗袍和西式礼服的映衬下,像是一块被掷入静水的石头,所有的目光都朝她聚拢过来,满堂的交谈声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开关,一层一层地往下落,先是近处的几桌安静下来,然后那安静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直到整座正厅都沉入了那种压着呼吸的寂静里。她停在溥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先整了整袖口——那动作做得极慢,像是在把自己的重心一点一点地放稳——然后右腿后撤半步,左腿弯曲,右手扶着膝头,行了一个标准的满族打千礼。接着她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臣女叶赫那拉婉柔,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停了。那声“皇上”落在满堂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很深的水面,没有溅起水花,可所有的涟漪都在朝一个方向荡开。溥仪脸上的微笑僵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女人,看着她身上的藏青旗装,看着她梳得一丝不苟的两把头,听着那声“皇上”在大厅里回荡。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当面叫他“皇上”了。在天津的时候,遗老们还会叫,可到了长春,所有人都叫他“执政阁下”,连郑孝胥在公开场合都不敢再叫“皇上”。这个称呼像是一件被收进箱底的旧袍子,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穿了。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平身”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嘴唇已经动了,喉咙里已经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门边的上角利一,那张脸铁青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铁,手按在佩刀上,指节泛白。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词:“起来吧。”就这半个字的停顿,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个被咽回去的“平身”和吐出来的“起来吧”之间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那里。
郑孝胥站在溥仪侧后方,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痕。他的眼眶有点热,可他低着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等这一声“皇上”等了太久了——从天津到长春,从“执政”到“执政”,他已经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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