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从前我不信,见了你两次,算是信了。那日你穿旗装,端庄沉静,像从前清老画里走出来的。今日你穿这身旗袍,又换了另一副样子。妹妹的容貌,真是让姐姐羡慕呢。”
婉柔屈膝行了一礼:“皇后娘娘谬赞。臣女不过是托了祖上的福,生了一副不惹人厌的皮囊罢了。”
婉容上前半步,双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引:“什么皮囊不皮囊的,美人就是美人,不必自谦。”她拉着婉柔在榻边坐下,亲自从茶盘里端了一盏茶递到她手里,“那日你走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说‘臣女只是不想忘了自己是谁’。这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坐在这座院子里,有时候也会问自己,我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婉柔接过茶盏,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清亮,浮着几片嫩叶,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汽。她没有急着喝,先捧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婉容。她看见婉容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细纹,不是老的那种,是那种笑得少了、眉头却拧得太多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开口的声音不高:“皇后娘娘,臣女斗胆问一句——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婉容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海棠花枝上,沉默了很久。那些花枝在风里微微晃动,把光影摇碎又聚拢,像是一幅正在缓慢成形的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的语气:“我记得。可我记得的那个婉容,是一个没有穿过改良旗袍、没有烫过头发、没有坐在日本人安排的宫殿里等人来叫‘执政夫人’的人。那时候我还住在天津的宅子里,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比这里好。我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窗外有鸟叫,没有人喊我开会。可现在那座宅子回不去了,那个婉容也回不去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婉柔脸上,那层被岁月磨过的温润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那个婉容还在那里。只是我走得太远了,她喊我,我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了。你那天穿旗装走进来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在喊我。我才知道,她还没有走远。只是我一直没回头看她。”她伸手端过自己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婉柔安静地坐着,等她放下茶盏才开口,声音不高:“皇后娘娘,臣女记得一句旧话——‘行者常至,为者常成’。您没有回头的时候,不是您忘记了怎么回头,是您身后那扇门被关上了。可门关上了,不等于路断了。只要您还记得那个在海棠花底下看书的人还在,您就有路可以走回去。臣女在奉天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可臣女每天都在想——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里。只要它还活着,我就还有路可以回去。”
婉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可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像是从什么地方被翻出来的、已经压了很久的东西:“你小小年纪,怎么比我会说话。”她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婉柔的手,指尖微凉,“你来了真好。这座院子里,能跟我说这些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婉柔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窗外的海棠花枝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一幅正在缓慢铺展开来的旧画,那些花枝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枝是哪一枝的,像是两条在同一个夏天里慢慢靠拢的河,各自带着各自的水流,却在某个转弯的地方汇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婉容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妹妹,你回去之后,替我留心一个人。你姑姑安舒,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她一个人嫁到日本那么多年,还能在关东军高层周旋,护着叶家不被吞掉,这份本事,满洲旧族里没有几个女人比得上。”
婉柔握着茶盏的手指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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