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瞒不了人。那个工匠不是本地人,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是直的,腰弯下来的弧度比常年做粗活的人小。他是习惯站着干活的人,不是习惯蹲着干活的人。他会留下那个破绽,说明他不是专业的。”
小川平次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枪套上:“大佐既然知道,那为何不把他抓起来拷问?”
宫崎白山摇了摇头:“大可不必。我就是要利用他把情报带出去。鱼很快就浮出水面了。”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远去的背影上,像在看一截已经被他捏在手里的线头,“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会原原本本地传到他想传的那个人耳朵里。他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他自己就是那条鱼。他会替我们把消息带到该去的地方。”
小川平次郎的手从枪套上放下来:“那要不要派人跟着他?”
“不用跟。让他走。跟得太紧,他会察觉。不跟,他反而会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宫崎白山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那方正在雕琢的碑面上,“你只需要记下他今天离开的时间,确认他明天还会不会来。如果明天他不来了,那就说明那条线已经通了。一个真正的情报人员,会在确认消息已经安全送出之后立刻撤离,不会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明天不来,就证明他确实在替人办事。”
小川平次郎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在心里把那个工匠的面孔和步态记了下来,然后退后半步,站在宫崎白山身侧,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沉默中等待。荒坡上的凿石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成形。
而就在同一天的清晨,奉天城东的叶府后院里,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根枯枝放进灶膛里。火苗窜上来,把她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屋里。
王小妹的咳嗽声从纱帐深处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面被风吹了太久的旧旗。婉柔在床前站了一会儿,隔着薄纱看着那道蜷缩着的身影。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像是一根细线正在她心里缓慢地收紧。她看见额娘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比记忆里更细了,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像一层旧纸。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出了房门。
廊下的日光照得青砖发白。婉月端着一碗药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婉柔站在廊下发呆,脚步慢了下来:“六妹,你额娘今天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婉柔的声音不高,“夜里咳得厉害,天亮才睡着。我端进去的药她喝了一半就放下了,说苦,说喝不下。我问她想吃什么,她摇了摇头,说‘什么都不想吃’。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生病的时候,我端药过去,她就算不想喝也会为了让我安心喝下去。现在她连让我安心都不愿意了。”她顿了一下,“三姐,我想去一趟清凉寺。”
婉月手里的药碗微微晃了一下,几滴药汁溅在碗沿上:“清凉寺?现在?”
“我心里放不下。”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很多次的笃定,“去年我和林倩去清凉寺烧过香,我那时候求的愿,菩萨好像没有听见。我想再去一次。不是为了求什么不一样的结果,是为了让我自己知道——我没有放弃。我还记得去年跪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婉月的眉头皱起来,把药碗换了一只手端着,声音压低了:“六妹,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形?伪满奉天警务厅正在加大城内外户口清查,搜捕义勇军潜伏情报人员。城门、城郊寺庙都有密探和便衣巡逻。清凉寺那种地方香客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你要是被人认出来,报社记者会盯上你,照片一旦登报,所有人立刻就会知道你还活着。你现在的处境,和普通人不同。你的名字已经上过报纸了——‘叶婉柔在四平遇害’。如果这次再去,消息会立刻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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