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看着窗外的街景缓慢后退。晨雾中的奉天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棚子,热气从蒸笼里涌出来,在晨光中散成细细的白雾。她看见路边一家卖早饭的铺子门板刚卸下一半,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系鞋带,动作很慢,像是还没有从一夜的睡意里完全清醒。她看着那些面孔和街巷,像是在看一幅隔了很久才重新翻开的旧画,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但那些轮廓还在。
婉清坐在她旁边,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小声说:“六姐,外面的天比院子里的天大多了。你看那边的柳树,比咱们院子里的高好多。那个老伯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的样子好慢,跟慢动作一样。原来奉天的早晨是这个样子的。”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你安静些。”
婉清放下车帘,乖乖坐好,可她的眼睛还在转,像是要把那些路过的一切都收进记忆里。云子坐在车厢另一侧,没有看窗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安舒坐在前一辆马车里,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车队,确认没有人掉队,才转回头。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支短枪的轮廓,指腹沿着金属边缘慢慢滑过,然后收回了手。
马车在清凉寺山门前停稳的时候,晨钟刚刚响过第三声。浑厚的钟声漫过山林,在晨雾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余音,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慢地铺展开来。婉柔扶着云子的手下了车,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那道熟悉的门楣。古柏苍劲,香烟袅袅,青石台阶蜿蜒向上,周遭的一草一木,竟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风从山门里穿出来,吹动她衣摆的一角。
婉清跳下马车,好奇地四处张望:“六姐,这就是清凉寺?看起来好老。山门上的漆都掉了。”
“老才灵。”婉柔的声音不高,“走吧。”
她踏上石阶,步子很稳。婉清跟在她身后,东瞧西看,看什么都新鲜。安舒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香客——有几个穿着便装的人蹲在石阶旁边的树荫下,没有进香,也没有离开。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奉天城里一家报社的摄影记者,常在官绅场合出没。她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只是在经过那些便装人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用肩膀挡住了婉柔的方向。
婉柔走进大雄宝殿的时候,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阳光从高处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条。佛像端坐高台之上,垂目低眉,金身被香火熏得微微发暗。她站在殿中央,仰头看着那尊佛像,看了很久,才在蒲团上跪下来。这一次她跪在那里,不是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了。她跪在那里的时候没有急着闭眼,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拿着绣花针,也曾经在岩洞里给伤兵缠过绷带,曾经握过紫檀木匣子的边角。那些痕迹都在她手上叠着,一层一层地叠成了她现在的样子。她合上双手,在心底说:菩萨,我去年许的愿,您没有听见。可我还是来了。我额娘的病还没有好,我五姐已经碎了又拼起来了,我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事,已经不再是那个跪在这里求菩萨保佑的小姑娘了。可我还是来了。您听不见,我还是要说。请保佑我额娘好起来,保佑五姐能重新走出来,保佑那些还在路上的人能平安走到该去的地方。
她在心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把最后几个字放稳了才松开:请保佑林倩。她还在等我回去。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可她一定还在等。请您让她知道——我也在等她。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些话一个一个地摆正了才放出来。然后她睁开眼睛,把手中的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上升,在佛前散成淡淡的雾。
婉清蹲在她旁边,闭着眼睛许愿,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嘴角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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