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种常年与斥候打交道练就的审视。
他想要从自家闺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些端倪来。
看她对这婚事有何反应。
看她有没有被吴王那个小兔崽子给勾跑了。
于是,他故意板起脸,冷哼一声:“看上又如何?陛下想要拿咱们当自己家人?嘿,说是这么说,但丫头你也知道,咱家那是公侯门第,若是真要把你嫁进去,那日子未必有在府里舒坦。”
“好,陛下他若是愿意让燕王来咱魏国公府当个上门女婿,日后孩子都姓徐,那我就算认他这个亲家,否则免谈。”
他特意咬重了“燕王”二字,余光死死锁住女儿的脸庞。
绝口不提还有那个天天往这魏国公府跑的吴王殿下。
徐妙云正欲将银挑子放下,闻听此言,那只素白的手腕只是在空中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面色如常,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诧:“燕王?四殿下?”
徐达仔细端详着女儿的神色,并未从那一汪深潭中看出半点涟漪,心里不免有些犯嘀咕。
莫非这丫头真的对吴王那小子毫无意思?
可若是没意思,那为何每回那混小子来自己府上蹭吃蹭喝的。
哪怕是两人未必见了面,但这丫头接下来那几日,不管是抚琴还是看账本,那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舒展。
就连大黄偷吃都不怎么挨骂了。
那心情明显是极好的,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那是以前的玩伴?
还未等他琢磨明白,徐妙云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陛下提了联姻,那这烧鹅的另一层意思……爹可是又要挂帅出征了?”
这一问,如重锤落地。
瞬间将徐达从那点儿女情长的算计中轰醒了过来。
此前在那乾清宫突闻婚事,又被陛下用那陈年旧事一通诬蔑,弄得他有些上头。
此刻被女儿一语道破,只觉胸中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
出征。
结亲。
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地凑在一块?
这分明是拿这门亲事当成了安抚他徐家的筹码。
徐达那张微黑的方脸上骤然腾起一股怒气。
“砰!”
拳头重重砸在梨花木桌案上,震得汤碗嗡嗡作响。
“我就知道没安好心。”徐达咬牙切齿:“这老哥哥,到了这时候还在跟我玩这一套,他是要我用亲闺女去当投名状啊。”
徐达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朱皇帝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把我徐达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要了去?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是,他是要让我去帮李文忠收拾烂摊子,可也不能拿我闺女的终身大事作保啊。”
“那是皇家,那是高墙禁闱的牢笼。”
徐达越说越是火大:“别的咱不说,那小子整天脑子里全是些歪门邪道,一会弄个空心枪,一会弄个短箭筒,看着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主。你说你嫁过去,天天陪着他钻研那些个古里古怪的草药方子和歪理邪说,爹想闺女了怎么办?我总不能腆着这张老脸,整天往那不出门的咸鱼女婿庄子里钻,就为了蹭口热乎饭吧?”
他猛地顿住脚步,背对着徐妙云,声音斩钉截铁:
“不行,这事不能答应,爹这就写奏本去。爹宁愿这辈子就在中书省里头给那帮文官磨墨,在家里头拍苍蝇,我也不会为了那领兵的虎符,把闺女往那个……往那个火坑里推。”
说着,他当真就要往书房冲。
徐妙云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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