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了王保保之后,朕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塞外的伪元。”
“吴王替朝廷平了伪元,朕以为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转过身子,目光慢慢地从殿中扫过。
“可现在朕越来越清楚了。”
“大明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
“而是在朝廷。”
“就是在这华盖殿里。”
他抬起手,朝着两班文武的方向划了一道。
“就在你们这些朝廷的股肱大臣之中。”
“咱们这里烂一点,大明就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大明各地就会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想想吧。”
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处。
“刘福通在黄河边上埋下的那个独眼石人,这才过去了二十五年,你们就都忘啦?”
“可它还在土里头埋着。”
“它就埋在这天底下每一寸被糟蹋过的土地里头,哪块地的百姓吃不上饭了,它便从哪块地的泥里头往外拱。你们瞧不见它,可它那只眼睛从来就没有合过,隔着三尺黄土,日日夜夜地朝上头望着呢。”
殿中跪下了一片。
“臣等有罪。”
“臣等惶恐。”
朱元璋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站在御阶上,目光越过那些伏在地上的脊背,望向殿门外面那一方灰沉沉的天。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朕读史书,读到最后都是同一个故事。”
“每一个王朝到了末年,都是同一副烂相。不是外敌打进来的,是自己从里头烂掉的。吏治一坏,民心便散了,民心一散,江山便完了。”
“朕不想让大明走那条老路。”
“从今日起,整顿吏治。”
“就从淮西出来的老兄弟开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武班前列有几个公侯的脊背可见地僵了一下。
从淮西开始。
不是从浙东,不是从外省调来的新官,是从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老弟兄开始。
刀先砍自己人。
这比砍别人更疼,也更叫人信服。
朱元璋回到了御座上坐了下来。
他的面色依旧沉着,可方才那种几近失控的痛楚已经被一层帝王的威严重新罩住了。
“抬上来。”
殿侧的内侍应声而动,四个人合力将一面铁铸的大屏从侧殿抬了出来。
铁屏足有一人多高,漆黑的底色上铸着斗大的字,笔画深嵌入铁面,用朱漆填就,远远望去如同淋了血。
戒敕功臣铁榜。
殿中的空气骤然收紧了。
朱元璋示意刑部尚书开济宣读。
开济走到铁榜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天下初定,朕论功行赏,封公侯,颁铁券,赐重禄,荫子孙,待尔等不可谓不厚。然尔等恃功骄横,冒犯国典,视法度如无物。今特铸铁榜,昭示天下。”
铁榜所列名目共九项。
从禁止公侯私受军官财物、私役官军,到不得强占民田山场、湖泊矿冶,再到禁止府中管庄人等依势凌民、侵夺财物,以及严禁影蔽差徭、朦胧投献等种种不法行径,桩桩件件皆有所指。
“违者,初犯免罪附过,再犯住支俸给一半,三犯停其全禄,四犯与庶人同罪。”
铁榜宣读完毕,殿中沉寂了片刻。
武班里有几个公侯悄悄地舒了口气。
四次机会。
头一回犯了只是记过,第二回扣一半俸禄,第三回停俸,到了第四回才真正定罪。
这等于皇帝给了他们三次改过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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