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墨那种清淡的焦香,也没有油烟墨那种略带辛涩的烟火气。
是一种厚重的、带着几分植物油脂特有的甘醇的气息。
“这是桐油墨。”
朱橚拿起案旁的一支扁头刷子,蘸了钵中的墨液在一块废纸上刷了两道。
墨迹浓黑均匀,不洇不散,纸面上的笔道边缘齐整得像是用尺子裁出来的。
“传统的松烟墨和油烟墨,溶剂都是水。水性墨涂在金属字面上挂不住,金属表面光滑致密,水珠子落上去便缩成一团往下淌,印出来自然深一块浅一块。”
他将那块废纸递给罗贯中。
“桐油墨以桐油为溶剂,油性的墨液与金属表面的附着力远胜水性墨,涂上去便牢牢地咬在字面上,不流不淌,压印下去的墨色从头到尾浓淡一致。”
罗贯中接过那张废纸,用拇指在墨迹上搓了两下。
墨层结实得很,干透之后用指甲刮都刮不掉。
他此前不是没想过用铜活字,可铜字面太光滑,水性墨挂上去跟往荷叶上泼水一个道理,墨珠子滚来滚去就是附不住,印出来的字断断续续,还不如木活字凑合。
如今这桐油墨偏偏治住了金属的脾气,油性的墨膏贴在铅字面上服服帖帖,压下去便是一层匀实的墨色,提起来干干净净,半点不拖泥带水。
字模的材料换了,墨也换了,两块短板同时补上,活字印刷这条路才算是真正走通了。
罗贯中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目光已经投向了工棚正中那台占了半间屋子的大家伙。
……
那是一台木制的机器。
主体框架由两根粗壮的橡木立柱撑着,立柱之间架着一根垂直的螺杆,螺杆顶端连着一个横向的手柄,手柄两头各坠着一只铁球,方便操作的人借重力发力。
螺杆的下端连着一块平整的压板,压板正下方是一张平坦的铁质底盘。
排好字模的版面搁在底盘上,铺上纸张,摇动手柄带动螺杆旋转,压板便匀速地往下走,将纸面均匀地压在字模上。
螺旋压力印刷机。
这是74年后,德国商人“约翰·古腾堡”对世界印刷史最重要的贡献。
凭着这项发明,他在美因茨城的作坊里印出了四十二行圣经,将欧洲从手抄本的时代拖进了印刷的纪元。
朱橚拍了拍那根螺杆。
“从前的活字印刷,上墨之后将纸覆在版面上,靠人手拿棕刷来回刷印。刷的力道全凭手感,轻了墨色上不来,重了纸面便破,十个工匠刷出来的东西十个模样,没有一张是匀净的。”
“这台机器用的是螺旋加压的原理,螺杆每转一圈,压板便均匀地往下推进固定的距离,施加在纸面上的压力处处相等。一个学徒摇上半日便能上手,印出来的品质比老师傅用棕刷刷一辈子都稳定。”
墨锤在旁边拿起一叠已经印好的样张递了过来。
罗贯中接过那叠样张,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每一张上的字迹都是同样的浓度、同样的清晰度,从第一张到第二十张,几乎找不出肉眼可辨的差异。
他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从事刊印近二十年,见过雕版印的经史子集,见过寺庙里刷印的佛经,也见过自己在家里用木活字折腾出来的那些墨色参差的废品。
可从未见过如此匀净的印品。
朱橚看着罗贯中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便指向了工棚角落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暗褐色的胶皮,裹在一根木辊上,胶皮的表面打磨得极为平滑,带着一层微微的油润感。
“先生方才看到的那些样张,其实还有一道工序没有给先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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