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平日里虽然凶,可那种凶是带着笑的,骂完了还给你塞糖吃。
此刻的凶不带笑,空气都冷了。
他分下手中吃了半截的烤鱼,缩到了常穆英身后,两只手揪着母亲的袖子。
常穆英将儿子揽进怀中,目光急切地朝徐妙云投了过去。
徐妙云看见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动。
她太了解朱橚的脾气了。
这种时候任何人开口,都只会让他顶得更硬。
朱标抢在前面开了口。
“父皇,五弟的话虽不中听,可轮班匠破家之役的事,户部和工部这些年确有呈报,只是朝中事务繁杂,尚未及细议。五弟性子直了些,说话不懂转弯,可他的出发点……”
“行了,标儿,你不必替他圆。”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目光钉在朱橚身上。
“匠籍从开国用到如今,九年了,天下太平,百业兴旺,匠户该做工的做工,该服役的服役,朝廷的营造军器哪样耽搁了?你说废就废,你把替补的方案拿出来了没有?你把善后的钱粮算清楚了没有?张嘴就是弊政弊政,合着你爹这九年全干的蠢事?”
朱橚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闪躲。
“儿臣没说父皇干的是蠢事。方案可以拟,钱粮可以算,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决心肯改,这些都是枝节上的事,难不住人。可若是连改的决心都没有,方案拟得再漂亮也是废纸。父皇的决心,比任何方案都重要。”
他没有停,紧接着往下说。
“何况诸色户计本就不是父皇创立的,是蒙元的东西。蒙古人治天下靠分而治之,把百姓按职业锁死在户籍上,军户世代为兵,匠户世代为匠,灶户世代煮盐。这套制度是异族为了压制汉人造出来的枷锁,父皇推翻了元朝,赶走了蒙古人,却把蒙古人套在百姓脖子上的枷锁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后世多少人拿这条制度当抹黑攻讦朱元璋的铁证。
实际上朱元璋的许多政策都是继承元朝,宝钞制度如此,匠籍制度亦然。
元朝那个异族政权为了巩固统治,发明了无数管控百姓的工具。
朱元璋从濠州走出来的泥腿子,打下天下后面对百废待兴的烂摊子,没有时间逐条甄别元朝留下的每项政策,能用的便先拿来用着,奉行的是拿来主义。
可后世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它们才不会替朱元璋分辩这些缘由。
只需要把匠户的惨状摆出来,再把制度的署名权扣到大明头上,便足够达成它们的目的了。
最可恨的是,你连反驳都反驳不了,因为匠户确实过得苦,制度确实没有改,他们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只不过裁剪掉了事实背后的来龙去脉。
朱橚将这番心思压在腹中,说出口的话却更加尖锐。
“父皇若是不改,后人只会说大明的开国皇帝嘴上喊着爱民如子,实际上却将百姓按在户籍上当牛马驱使,说到底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这句话出来,篝火旁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从马扎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朱橚,两只拳头攥在袍袖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朱橚坐在原处,两条腿扎得很稳。
他没有退。
父子两个犟在了那里,谁都不肯先松口。
朱标站在两人之间,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找不到能同时熄灭两堆火的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炭炉中最后那点火星也暗了下去,久到河面上的暮色彻底沉成了墨色。
马皇后的声音响了。
“够了,你们父子俩都消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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