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瀛和尚看我的样子,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别怕,有我在,他不敢乱来。”
沈浣秋在她对面坐下,斟了盏温酒推过去。
“念卿,有件事我该告诉你。”
宋念卿的手搭在酒盏边缘,没有端起来。
“冯姐姐的事?”
沈浣秋的动作停了。
“你已经知道了?”
“沈姐姐,金陵城就这么大,秦淮河上的姐妹们消息比衙门还灵通。冯姐姐失踪十来日,前几天秦淮河下游捞出了具浮尸,月份对得上,体态也对得上。楼里的姐妹们嘴上不说,心中都有数。”
沈浣秋沉默了片刻。
“应天府那边的说法是意外溺亡,夜间行路不慎落了水。”
宋念卿端起酒盏抿了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沈姐姐,冯姐姐水性极好。她从小在太湖边长大,七八岁便能横渡苇荡,秦淮河这点水面,淹不死她的。”
沈浣秋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白日在码头围挡外面看见的那个场面。
锦衣卫的人将整片河岸围得密不透风,审案司的仵作和痕检在围挡之内忙了大半天。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张望,原本只是想确认冯氏的消息是否属实。
然后她看见了吴王殿下。
锦衣卫都出动了,说明这不是意外。
冯氏是被灭口的。
宋念卿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浣秋姐姐,冯姐姐是被人害的,对不对?”
沈浣秋望着她,没有回答。
宋念卿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
“那我呢?将来也会和冯姐姐落得同样的下场吗?”
沈浣秋张口想说不会,可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知道。
这些年她在秦淮河上,见过太多和冯氏、宋念卿处境相同的女子。
有的被送进高门大户做眼线,有的被安排到官员身边做棋子,用完了便丢掉,丢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病死,有的失踪,有的像冯氏这般,变成河里的浮尸。
她沈浣秋在醉霞楼这些年,能帮的都帮了。
哪个姐妹被客人欺辱了,她出面周旋。
哪个姐妹攒够了赎身银子,她替人跑腿办手续。
哪个姐妹生了病没钱抓药,她从自己的脂粉钱中垫付。
秦淮河上下游的姐妹们提起沈浣秋,都说她是菩萨心肠,有事找浣秋姐姐准没错。
可菩萨心肠救得了皮肉之苦,救不了性命之忧。
龙江关码头那夜,吴王殿下当着她们十五个人的面,许下了废除贱籍的承诺。
那个夜晚她哭了,哭得毫无保留。
她以为,从此以后,她们这些人的命运会不同了。
以为那道压在头顶的枷锁,终于有人肯替她们砸碎。
可如今呢?
冯氏死了,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义兄连杀冯氏的事都瞒着她,今夜又将她拦在密室门外,那道紧闭的门后面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吴王殿下的承诺或许是真的,可她脚下这条路,每走半步都踩着血。
母亲刘氏将她推出门槛的最后那句话,她记了十年。
“记住你姓张,记住是谁灭了你的家。”
义兄说,替父亲报仇的机会还在,需要她留在秦淮做眼线。
她应了。
从此替张辰保在秦淮河上经营耳目,替倭寇传递消息,替那张暗网牵线搭桥。
这些事做了多少年了,她的手上早已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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