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不吃这一套。
他说多了,吴王殿下不但不会生出野心,反而会笑眯眯地让锦衣卫给他安排一间干净值房,专门给诏狱里的犯人看手相。
那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姚广孝将念珠重新拨动起来,面上恢复了平静。
“如何?”朱橚问。
徐妙云也收回手,静静看着他。
姚广孝双手合十,缓声道:“王妃面相清贵,心气端正,掌中贵纹不浮,福泽内敛。此命最贵处,不在富贵荣华,而在能守本心。日后入主吴王府,王妃可助殿下稳住家宅,调和内外,使府中气运绵长。”
朱橚挑眉。
“就这些?”
姚广孝淡定道:“还有一句。”
“说。”
“王妃的命格,不宜多算。”
徐妙云微怔。
姚广孝看着她,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术数之事,本是窥天机。寻常人算一算,不过听个吉凶。可王妃命格牵连甚重,若被术士方士反复推演,反倒扰了本命,折损福寿。日后无论何人相请,王妃都不要再报生辰,也不要再给人看掌纹。”
徐妙云听了,微微蹙眉,随即舒展开来,朝他福身道:“多谢大师指点。”
姚广孝正要还礼,徐妙云却没有立刻直起身。
她仍是那副温和端方的神色,声音也轻,却忽然问了一句。
“大师既说妙云命格牵连甚重,那殿下的命格,大师可曾看过?”
此言一出,姚广孝拨念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一瞬。
朱橚本还在旁边看热闹,听见这话,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心中微凛。
这一问,看似随口,其实锋芒极深。
他说看过,便是承认自己私下揣度亲王气运。
亲王之命,牵着宗庙社稷,往轻了说是术士多嘴,往重了说,便是窥伺龙气。
可若说没看过,他跟在吴王身边这么久,又曾参与东卫诸事,说自己从未留意过朱橚的面相气数,只怕连路边卖糖人的小贩都不会信。
姚广孝垂眸片刻,忽然合十一礼。
“殿下之命,贫僧不敢看,也不能看。”
徐妙云静静看着他。
姚广孝继续道:“贫僧追随殿下,所看者,不是命格贵贱,而是殿下行事取舍。命数之说,终究虚浮。人这一生,真正能定祸福的,不是额上骨、掌中纹,而是心中一念,手中一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
“若殿下行的是正道,贫僧便替殿下扫去道旁荆棘。若殿下一时偏了路,贫僧便该在旁提醒一句。除此之外,贫僧不敢再有旁念。”
徐妙云眼底微光一闪。
这话没有说尽,可她已经听懂了。
姚广孝不愿承认自己看过朱橚的命,却也没有装作一无所知。
他真正表明的,是自己的位置。
不是借命数推人。
而是随人事尽力。
徐妙云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大师这句话,妙云记下了。”
她说完,便将话头轻轻放下,既不追问,也不再逼姚广孝表态,仿佛方才那一句,当真只是随口问起。
可姚广孝心中却清楚。
她不是不懂,也不是不问。
而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姚广孝再度合十,心中第一次对眼前这位未来吴王妃,生出了比方才相面时更深的忌惮。
命格贵重,尚可归于天数。
能在三言两语之间,逼人自明立场,又能在得寸之后及时收锋,才是真正不可轻看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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