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她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听着,隔着一道板壁,听见一个五十二岁的土匪、军阀、东北王,在自己最信任的幕僚面前,说出了这辈子最软、也是最硬的一句话。
正月二十五,夜。
守芳在灯下翻看林成栋送来的初勘方案。
马祥立在门槛边,压着嗓门回话:“小姐,京奉路局庶务科那个姓林的工程师,今儿个又送来一摞图纸。门房说还有一箱子书,是托人从天津带来的,英文的。”
“英文的?”
“说是美国铁路工程协会的年刊,民国八年到十一年的全份。”马祥挠挠头,“林工程师说,里头有几篇讲山区铁路选线技术的,咱东北用得上。”
守芳看着面前那摞图纸。
墨线勾得极细。
等高线、里程桩、桥梁涵洞、曲线半径——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纸边角微微卷起,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痕迹。
她想起白天刘海泉说的一番话:“林成栋这人,唐山铁道学堂甲等毕业,当年本可留京奉路局坐办公室,他非要下工地。干到四十一岁,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
“为啥?”她问。
刘海泉叹了口气。
“嘴硬。当年英国人管京奉,他说中国工程师该拿中国标准的薪水,闹到路局督办那去。督办是中国人,可路局借的是英国贷款。为这事,他被打发去管了三年仓库。”
守芳沉默着翻过一页图纸。
这座城。
这片土地。
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埋没在仓库里、账房间、乡镇小学讲台上,磨秃了棱角、熬白了头发,却还攥着一本发黄的英文年刊,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她合上图纸。
“马祥,明儿个让门房把那箱子书直接送我这儿来,不用转庶务科了。”
马祥应声。
他转身要走,守芳又叫住他。
“你去打听打听,唐山铁路工厂那个试制钢轨的工程师姓什么,还在不在厂里。”
马祥愣了愣。
他没问为什么,垂头应了。
脚步声远去。
守芳起身走到窗前。
夜已深。
奉天城睡了。
远处商埠地的日式木屋、俄式洋楼、满铁大楼,灯火稀稀疏疏,像倦了。
只有南满铁道株式会社那栋七层建筑,屋顶天线仍亮着红灯。
一明一灭。
隔几息,便向东京发一封电报。
守芳望着那盏红灯。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几个名字。
刘海泉。
林成栋。
唐山那位不知名的钢轨工程师。
还有今夜翻看图纸时,无意间瞥见扉页上的一行小字。
林成栋的笔迹,蓝墨水,写得极工整。
“谨以此册,献予吾乡吾土。”
窗外北风拂过,窗纸簌簌轻响。
守芳垂眼。
她想起今晚从正堂回来时,在月洞门外听见的一段对话。
是张作霖和杨宇霆。
张作霖说:“刘海泉认了五万股本?”
杨宇霆道:“五万。”
“林成栋那边呢?”
“图纸已画了十七张。”
张作霖沉默片刻。
“邻葛,你说守芳——她是咋把这些人都翻出来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半晌,这个东北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短促。
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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