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你去他连里报道,不叫张学良,叫薛——”
她顿了顿。
“叫薛良。辽中县来的良家子弟,念过几年私塾,想当兵吃粮。”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吃大锅饭,睡通铺,跟所有人一样出操、训练、站岗。”守芳说,“吴越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就从大头兵干起,能升到什么职务就看你自己本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
“记住,没有少帅,没有卫队,没有专厨小灶。没有人会照顾你,爸也不会给你安排。你能做到吗?”
张学良喉结滚了一下。
“我能。”
守芳没接这话。
她转头看向张作霖。
张作霖靠回太师椅里,两只手揣进袖笼,眼皮垂着,像打盹。
堂中只有核桃在他袖筒里慢慢转动的声响。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吴越那小子,”他忽然开口,眼皮撩起一条缝,“带兵严不严?”
守芳道:“严。去年秋季校阅,九连射击优秀率全团第一。”
“他晓得轻重?”
“别的兵都挺过去了,学良必须挺。”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慢吞吞说,“学良少一根汗毛,老子扒他的皮。”
张学良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那股紧绷了三天的神色,像春冰遇暖,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松下来。
“爸……”
“滚。”张作霖挥挥手,像赶一只赖在廊下不肯走的猫,“明儿个一早滚,别让老子看见。”
张学良站得笔直,给他行了个军礼。
军礼标准,干净利落,臂线与肩齐平,指并如刀裁。
他转身时,守芳看见他眼眶红了一瞬。
他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三月初十,寅时正。
天还没亮透,奉天城卧在青灰色的晨雾里,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四声,一声比一声沉。
张学良站在帅府后角门边,一身半旧灰布军装,脚上是双打了三层掌的牛皮靴,背上捆着个薄铺盖卷。
吴越牵马等在门外。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旧伤,皮肉翻过又长拢,把原本端正的五官扯出几分凶相。
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的后生,只点个头。
“走了。”
张学良回头看了一眼。
角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火。守芳立在门内,没出来,隔着那道窄缝看他。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吴越翻身上马,张学良踩着镫子爬上马背,两人一骑,马蹄踏破晨雾,笃笃笃往城北方向去了。
守芳立在门内,看着那背影被雾吞没。
周妈小声道:“小姐,大少爷他……”
“这是他身为张家大少爷必须经历的。”守芳说。
她转身往回走,声音平静。
三月初十到五月初九。
两个月。
守芳没去打听九连的事。
学良每隔七日送一回信来,只有八个字,写在巴掌大的纸条上,偷偷夹在例行呈报帅府的军需报表里。
第一回:“安好。勿念。”
第二回:“适应。无碍。”
第三回:“瘦。能扛。”
第四回:“打靶。优良。”
第五回:“夜岗。遇狼。未开枪,对峙一刻,狼退。”
守芳把这张纸条看了三遍,折起来,压在书案那摞铁路图纸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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