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与运动》。
第一行写着——
“凡物不动,或作等速直线运动,必受外力平衡之故。”
守芳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钟楼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把书折好,放回屉子里。
“马祥。”
马祥应声而至。
守芳没回头。
“年后你跑一趟上海。”她顿了顿,“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找杜亚泉先生。”
她从那叠账册下头抽出一张纸。
是昨儿夜里写的。
一列书单。
《物理学小史》。《化学入门》。《少年自然科学丛书》第一至六册。《算学小丛书》全套。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另询杜先生:有无适宜少年自修之代数、几何入门教材。不拘中外译著,但求条理清晰、循序渐进者。若杜先生有自编讲义,愿高价购求。”
马祥接过书单,没敢多问。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小姐这回,是要给二少爷动真格的了。
腊月二十九。
学铭又来书房。
守芳把那只修好的座钟推到他面前。
“这钟修好了,是你的。”
学铭怔了怔。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面新换的玻璃,抚过那颗手锉的齿轮,抚过走得稳稳的指针。
他没说谢谢。
他只是把座钟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窗外又落雪了。
守芳望着那片纷纷扬扬的白。
她想起学铭方才进门时,手里攥着个东西。
是一张纸,折成小方块,边角都磨毛了。
她没问是什么。
学铭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纸方块悄悄放在案头那摞账册底下。
守芳等他走了,才抽出来看。
纸上画着一幅图。
不是画,是机械制图——线条笔直,比例精确,标注密密麻麻。
画的是那只座钟的内部结构。
每一个齿轮的位置,每一根弹簧的走向,每一个轴承的咬合。
图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丙寅年腊月廿九,拆修座钟第三回,记其构造如左。”
守芳把这张图纸看了很久。
她把它折好,放进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杜亚泉的教科书、那列待购的书单,放在一起。
屉子满了。
她没关上。
窗外风雪渐歇。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雪夜里一明一灭。
守芳立在窗前。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某个资料室里读过的那份档案。
1983年4月9日,张学铭病逝于北京。
终年七十五岁。
档案里附着一份讣告,寥寥数语:曾任天津市市政工程局副局长、人民公园主任。晚年热心市政建设,对天津市规划多有建言。
没有提他二十二岁挫败日军便衣队暴乱。
没有提他当过民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直辖市长。
没有提他父亲至死认为他“书生气太重,不是带兵的料”。
只有一行——
“遵其遗愿,遗体捐供医学研究。”
守芳当时把这份档案看了很久。
此刻她立在民国十二年的风雪夜里,望着那个十六岁少年留在书案上的机械图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一辈子没活成父亲想要的样子。
可他活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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