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斯理地开口:“方才说到‘言尽意’与‘言不尽意’之辩。诸位以为,圣人之言,能否尽天地之理?”
一个年轻公子抢在前面,“《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可见圣人之言,亦有穷时。意之玄妙,岂是言语所能穷尽?”
对面一青衣士人摇头笑道:“不然。若言不尽意,则圣人何以立教?《论语》二十篇,字字珠玑,若不能尽意,岂不成了无用之物?我以为,言能尽意,只在说与听的人是否默契。”
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易》《庄》《论语》信手拈来,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
旁边听的人或击节赞叹,或蹙眉沉思,或摇头轻笑,姿态各异,都看得津津有味。
郗令娴坐在一旁,慢慢听着。
这些人争的哪里是“言”与“意”?
分明是才学名声、是各自门庭的脸面。
舌灿莲花的背后,是世家子弟谁也不肯服谁的傲气。
她正想着,沈青黛低声惊呼:“梵梵,你看——”
郗令娴顺着她看去,谷地入口处,一道玄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王珏?怎么哪都有他!
席上有人认出他,顿时骚动起来。
谢玄度率先起身,笑容比方才迎接郗令娴时热络了不止三分:“清予兄!方才还说起你,没想到这就到了。来来来,快请上座——”
王珏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回应了几句寒暄。
场中的辩论转向更玄远的“有无之辩”。
一个年轻公子引了郭象的注,另一个立刻搬出向秀的见解,你来我往,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不曾开口的一位青衣公子放下了茶盏。
他一袭青色长袍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如同一竿修竹,清瘦挺拔。
“诸位的争论,都落在了一个‘辩’字上。”
“《齐物论》有言:‘大辩不言。’又说:‘辩也者,有不见也。’庄子的意思,或许并非要我们辩出个是非对错,而是要我们跳出这‘是非’的框架——”
“争是非,便已是落了是非的窠臼。”
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郗令娴微微顿住,脑中还在回味品咂方才众人的独到见解,无意识地抬手将茶盏送到唇边。
“姑娘小心,烫。”
郗令娴的手停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
茶水是新添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确实烫得很。
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他微微垂首,姿态谦和,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似乎觉得自己的提醒有些冒昧。
眼前这人眉眼生得极好看,不是王珏那种锋利而深邃的俊美,而是更柔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清秀。
她微微颔首,声音客气疏淡,“多谢公子提醒。”
那青衣公子微微一怔,拱手行了一礼,“不敢。在下周书淮。”
周书淮。
郗令娴在心里默念一遍,觉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周公子言重了。是我该谢公子提醒才是。”
周书淮微微一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案边。
沈青黛凑过来,压着嗓子道:“梵梵,你认识周公子?”
郗令娴摇摇头:“不认识。”
“义兴周氏,你不知道?”
郗令娴瞳孔一缩,“他出身义兴周氏?”
沈青黛点头,眼光瞟了眼上座的王珏,“说起来,王、周两家……”她欲言又止,“可是有仇的。”
王珏的那位堂伯父王章起兵剑指建康时,驻守战略要地的周氏族人不战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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