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石案另一侧坐下,李泰亲手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又说了几句“近来清减了”“可得好好补补”之类的寒暄。李恪一一应着,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润回甘绵长,但他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寒暄过处,李泰的话锋转得自然得像是拂过水面的风。他先是提了几句“太子近来身子不大好,朝中政务堆积”,又说起“父皇近日操劳国事,诸皇子当各尽其责”,然后话头一转,正对着李恪的方向,目光忽然凝实了几分。
“三弟,”李泰放下手中的杯盏,双手交叠搁在石案上,“你素来聪明,当知如今朝中局势。太子失德,父皇日蹙。兄不才,愿为大唐承重担。若三弟肯助我……”他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他日必不相负。”
李恪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早就知道这句“他日必不相负”会从李泰口中说出来,可当这句话真的落在空气里时,他仍然感觉到那六个字的重量——这是李泰在递出他手中最重的那枚筹码。一个魏王的承诺,对绝大多数宗室来说已经足够动心了。
但他不是绝大多数宗室。
他搁下茶盏,动作比平时略微慢了几分,像是在消化方才那句话的份量。然后他抬眼看向李泰,面上的表情从“认真倾听”缓缓过渡到了“惶恐”——那种惶恐是他仔细演练过的:瞳孔微微散开半寸,下唇向内收了一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像是被什么话噎住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几分结巴的痕迹:“二……二哥说笑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臣弟连策论都写不好,如何助得了二哥?臣弟近来读书也读不进,骑射也荒废了,整日只想着……只想着安安分分过日子,旁的实在不敢想。”
他说到“安安分分”四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布袋是寻常青色粗布缝的,开口处系着一根旧绳。他解开绳子,将袋中的东西倒在掌心——是几颗玛瑙珠子,颜色斑驳不一,有的是暗红,有的是浅黄,打磨得也不算精细,看着像是哪个街边摊子上随手淘来的玩物。
他将那几颗珠子小心翼翼放在石案上,往李泰的方向推了推,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式的笨拙:“这是臣弟近来收集的玩物,二哥若不嫌弃……拿去把玩。臣弟……实在担不起二哥厚望。”
石案上的那几颗玛瑙珠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它们与魏王府庭院中那些精致的太湖石、名贵的竹器、细腻的茶盏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它们是廉价的、平庸的、不值一提的。而李恪将它们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案上、推向李泰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宣告:我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把玩劣质玛瑙珠子当作乐趣的人。你指望我能帮你什么?
李泰的面色僵了不足一息。他看着那几颗珠子,又抬头看着李恪脸上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在唇边停住了。原本温润的笑意凝固在那个位置上,像一层被冻住的釉,底下有一阵缓慢而锐利的变化正在流动。他的目光在那几颗珠子上停留的时间比他预计的长了两息,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重新铺上来了,比方才薄了一层,但仍维持着魏王该有的从容与宽容。他伸手将那颗暗红色的玛瑙珠子拿起来看了看,指尖在珠面粗糙的打磨痕迹上擦了一下,又将珠子放回了原处:“三弟既然无心,兄不勉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是温和的,可李恪在那句“不勉强”后面听到了一个轻轻的、被呼吸压下去的气声——像是李泰在某个瞬间想说什么更重的话,又被他自己按住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石案上那几颗珠子与竹林阴影交界的位置,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谈笑时的随意:“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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