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骆指挥使把他单独叫进值房,关上门,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赵靖,你是我最看重的年轻人。交给你个要紧差事,盯紧东宫,太子一举一动,每日报我”。
一天前——他趴在东宫殿顶,亲眼看见朱慈烺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外面喊杀声震天,炮弹偶尔落在附近,宫人们惊慌奔逃,太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翻书的速度平稳如常,偶尔还提笔在书上写批注。
几个时辰前——太子面对王德化的毒汤,冷静拆穿,步步紧逼。
就在刚才——太子在溃兵围困、绝境之中,冷静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利用地形、杂物、甚至人的心理,用一根横梁和一个烛台,就干脆利落地干掉了刘全那样的老手。
那手法,那力度,那精准狠辣的角度,没有经历过生死、没有在绝境中挣扎过的人,绝对用不出来。
这哪是什么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
这分明就是个在刀尖上舔过血、在死人堆里打过滚、心硬如铁、智近乎妖的主儿。
赵靖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亮,尽管布满血丝,尽管疲惫不堪,但那种光,是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之后才会有的光。
声音沙哑,但坚定无比:
“不悔。”
朱慈烺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帝王收买人心时惯有的笑,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一件趁手兵器的笑,是那种等到了心里预期答案的、带着些许满意和放松的笑。
“起来。”他伸手扶起赵靖,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实诚,用了巧劲,没碰到他的伤口,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扶起受伤的同伴,“伤要紧吗?能走吗?”
赵靖咬着牙,借着朱慈烺的力站起来,额头上冷汗直冒,浑身都在轻微颤抖,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皮肉伤,骨头没断,不碍事。能走。”
“少逞强。”朱慈烺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伤成这样还叫皮肉伤?”他动作利落地撕下自己氅衣内侧一块干净的衬里,三两下就把赵靖左臂上最深的伤口缠紧了,打了个牢固的结。
他的手法又快又专业,力道恰到好处,既止血又不至于让手臂缺血,缠完之后还捏了捏赵靖的手指,检查了一下血液循环。
赵靖又愣了一下。
他再次注意到朱慈烺的手法——太熟练了。那根本不是养尊处优的太子该有的技能。绷带的缠绕方式、打结的位置(避开动脉和关节)、力道的控制、检查循环的意识……这分明是上过战场、见过血、在简陋条件下给同伴做过无数次紧急处理的老兵,才会有的手法和习惯。
这位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人?
六岁出阁读书,十岁册封,一直长在深宫,他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的?
但赵靖没有多问。
在这个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乱世,不该问的不问,是活命的基本原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殿下,”赵靖突然想起来什么,强忍着眩晕,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血腥味扑面而来,“臣有要事禀报。险些忘了。”
朱慈烺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静:“说。”
“骆指挥使命臣监视东宫前,臣偷偷听到了宫里人给骆指挥使下达过陛下的口谕。”赵靖的语速很快,“陛下说……‘若朕有不测,太子速往南京’。”
朱慈烺正在打结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赵靖,目光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又被强行压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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