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的时候左边肋下有一处听得见,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蹭着。左梦庚蹲在床边的地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已经半温了。
“父亲。”
左良玉咳嗽了两声,掀开半只眼皮看了儿子一眼:“粮仓……烧了?”
“烧了。”左梦庚低着声音,“高桂英干的。”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喉咙里又发出那种细碎的响声,像干树叶被踩碎了。“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到头来被一个女人摆了一道。”
左梦庚想说什么,药碗端起来又放下了。他听见父亲胸腔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长。
左良玉偏过头,看着帐篷顶:“收缩兵力……后撤。”
“可是父亲,我们还有五万多人——”
“粮草都没了,打个屁。”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沫子的甜腥气,他嘴角渗出来一点,没擦,“没有粮草,再多的兵也是一群饿鬼。”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长了一些。左梦庚拿着帕子替他擦了嘴角,帕角沾了淡红色,左梦庚看了一眼,手指紧了紧,把帕子翻了个面没让人看见。
粮仓被烧的消息传开之后,左军大营西北角那两顶挨在一起的帐篷里,灯也亮着。
马进忠和金声桓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一壶酒,两个人谁都没动。马进忠的手指在壶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金声桓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
“老金。”马进忠终于开口了,“粮没了,大帅又这样。你看咱们接下来?”
金声桓没立刻答。
“你想说什么?”
马进忠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咱们要是……回明呢?”
“回明?”金声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不投降了?”
“怎么叫投降?”马进忠的嗓门压着但语速快了,“咱们本来就是明将。当年降李自成是被迫的,跟着左大帅也是不得已。现在回去,那是回归,不是投降。”
金声桓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看着马进忠那张脸。马进忠的眼下有一道疤,是当年在湖北被流矢划的,平时看不出来,凑近了才见。
“大帅还没走。”
“等他走了就来不及了。”马进忠说,“他要是真走了,左梦庚接了手,咱们跟他?他那个本事你心里没数?”
金声桓端起那杯没喝过的酒,在手里转了一圈,酒液晃了晃又落定。
“找个机会,派人去安庆。”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趁粮草烧了,大营乱着,好混出去。”
马进忠把壶盖拧开,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酒是凉的。
安庆城里,高桂英在城西一间民房里洗澡。
木桶不大,热水是房东大娘从灶上提过来的,倒进去的时候烫得厉害,她等了一会儿才坐下去。热水漫到肩膀的时候,她靠在桶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左肩那处被火燎的衣服已经脱了,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红斑,不疼,但摸着有点粗。她偏头看了一眼,没管。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在想刚才那一仗。哪里快了,哪里慢了,哪一步如果换条路线会不会更顺,粮仓旁边那堵矮墙要是当时蹲下来看一眼后面——她一条一条地过,像把枪拆了擦完再装回去。
外面有人敲门。三下,不快不慢。
“高将军。”
“什么事?”
“城外来了一队人,自称是左军的使者,要见您。”
高桂英从桶里站起来。她擦干身体换了干净衣服——一件深蓝色短打,袖口扎紧,裤脚也扎好了——然后把墙上的弯刀摘下来挂在腰带上。
城门口站着一个穿文官服的中年人。衣服的料子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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