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储物柜里。林远把准考证、身份证和笔袋放在桌上,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平安符放在笔袋里,老师拿起来看了一眼,用手捏了一下确认是软的,放了回去。
考场在三楼最东边的教室。林远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坐下之后把笔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角——准考证、身份证、三支笔、铅笔、橡皮。然后他把笔袋折好,放进抽屉里。
头顶的电扇从一早就开始转,扇叶上积了一年的灰,转起来嗡嗡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考场有人挪椅子的声音。前排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不停地转笔,转了两圈掉了,捡起来又转。后排有人在深呼吸,吸一口气,停几秒,缓缓吐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宣读考场规则。她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拆封卷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密封袋被小刀划开,纸页从袋口滑出来,监考老师把卷子一沓一沓地数好,然后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
第一科语文。林远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题。
2010年四川卷高考作文题:材料作文——一个点可以构成一条线,可以构成一个平面,最后构成立体。人生就像不几个点,也可以构成一条线,可以构成一个平面,最后构成立体。根据材料,题目自拟,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林远看着这道题,握着笔的手停顿了好几秒。
他想起前世。前世2010年他也坐在这个考场里,也看到了这道作文题。那时候他写的是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篇空洞的议论文,堆砌了几个名人名言和励志故事,字数够了就匆匆交卷了。那道题他得了多少分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最后总分勉强够上了三本线。
这一世,他又坐在了同一个考场,看着同一道题。材料里的话他前世用了很多年才真正理解——一个点是一条线的起点,一条线是一个面的起点。人生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从最小的那个点开始,一点一点连成线,然后铺成面。前世十八岁的他觉得作文题只是一道题,三十三岁之后才知道,这道题就是他整个人生的总结。所有的点——自考教材上每一页的笔记、加班到凌晨后走过的那条夜路、出租屋里暖气坏了的冬天——都没有连成线。因为他在每个点上都放弃了。他没有把任何一个点坚持下去。
这一世不一样。从去年九月到今天,每一个清晨六点的闹钟、每一张写满的草稿纸、每一道反复订正的错题——这些都是点。现在这些点已经连成了线。他正在用这场考试,把这些线铺成面。
他在草稿纸上写提纲。标题:《从点开始》。立意:所有伟大的立体,都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点;真正重要的不是点的大小,而是连点成线的勇气。论证结构:先阐释材料中的几何递进——点、线、面、立体,对应人生的积累与质变。分论点一:点的价值在于被连接——论据选用王国维《人间词话》的三境界说,每一境界都是一个点,串联起来才构成完整的治学精神。分论点二:线的形成需要恒久的耐心——论据选用司马迁十九年著《史记》,将人生的苦难之点连成了不朽的史学之线。分论点三:面与立体的构建需要开阔的视野——论据选用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将个人的点放在时代的大坐标中,构成精神的高度。结论:回到自身——十八岁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点。高考不是终点,是连线的开始。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落笔。写到司马迁那一段的时候,他想起前世在出租屋里翻自考教材的那些夜晚。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忘的一个点,孤零零的,跟谁也连不上。现在他知道,那些点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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