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浆糊粘着,上面是陈翰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徐相国亲启”。沈砚之没有拆开,他知道,这封信里,最多是几句引荐的话,真正的“信”,不在纸上,在于人。
他在桌边坐下,将那封信和《资治通鉴》放在一起,一旧一新,一薄一厚,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送早饭的。今天不是仆役,是个小军官,端着食盒,后面还跟着个卫兵。食盒比平日丰盛,有粥,有包子,还有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腐乳。
“沈师长,段总长吩咐,您要是闷,可以去院子里走走,只是别出大门。”小军官说得客气,但眼神警惕。
“替我谢段总长。”沈砚之拿起筷子,夹了块腐乳,就着粥喝了一口。粥是粳米熬的,很稠,腐乳咸得齁人。
“还有,”小军官又说,“大总统今儿上午在居仁堂接见各界代表,段总长说,沈师长要是愿意,也可以去听听,算是散散心。”
沈砚之筷子顿了顿。袁世凯接见代表,让他去听,这是要让他亲眼看看,如今是谁的天下,是谁说了算。
“好,我去。”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
小军官似乎有些意外,愣了愣才说:“那……我给您备车,九点出发。”
小军官走了。沈砚之慢慢吃完早饭,换了身干净的军装,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整理衣领。镜中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八点三刻,车来了,是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崭新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沈砚之上了车,小军官坐在副驾驶,卫兵在后座挨着他,手一直搭在枪套上。
车子驶出陆军部,拐上前门大街。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不多,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门板。有报童在吆喝,卖的是《顺天时报》,头版头条是“大总统接见各界代表,共商国是”。
“沈师长,您看,这民国到底是比大清强。”小军官回过头,笑着说,“搁从前,咱们这些人,哪能坐汽车,见大总统?”
沈砚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街角有家茶楼,二楼窗口,隐约看见个人影,戴着礼帽,正往下看。车子驶过时,那人抬了抬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无意。
是医官。沈砚之认出来了。这是在告诉他,外面有人看着,不必担心。
车子驶进新华门,穿过重重岗哨,停在居仁堂前。这是一栋西式建筑,原是慈禧太后接见外国使臣的地方,如今成了袁世凯的会客厅。门前停了不少车,有汽车,也有马车,穿长袍马褂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各色人等,鱼贯而入。
沈砚之下了车,卫兵跟在他身后半步,寸步不离。进了门,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不高,嗡嗡的像一群蜜蜂。空气里有雪茄的烟味,有香水味,有刚擦过的地板蜡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闷。
“沈师长,这边请。”小军官引他到角落的一张椅子前,“您在这儿坐着,等大总统出来。”
椅子靠着窗,能看见外面的花园。园子里的花草被雨打过,有些蔫,但假山石上的青苔却绿得鲜亮。沈砚之坐下,卫兵就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门神。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九点整,侧门开了,一行人走出来。为首的是袁世凯,穿着大总统礼服,圆脸上带着笑,频频向众人点头。他身边是段祺瑞,落后半步,再后面是几个内阁部长,都穿着笔挺的制服。
“诸位,请坐,请坐。”袁世凯在主位坐下,双手虚按。众人纷纷落座,椅子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今日请诸位来,是共商国是。”袁世凯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河南口音,“民国初立,百废待兴。内要安抚百姓,外要睦邻友好,千头万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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