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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第0178章滦州夜话

    他把这张纸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在南京见证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的时候,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新世界的黎明。孙中山宣誓就职的时候,他在台下站着,周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革命党人、军官、学生、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光芒——那种光芒叫做希望。

    他们以为,打倒了清廷,一切就会好起来。

    他们以为,共和一旦建立,就不会再有人能骑在四万万人的头上。

    他们错了。

    清廷倒了,但骑在他们头上的人还在。只不过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名号,换了一种手段。袁世凯比慈禧太后更精明,比摄政王更狠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翻脸,什么时候该笑着捅你一刀。

    沈砚之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参谋长。”赵德柱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喝口水,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烧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烫得他舌尖发麻。

    “赵大哥,”他说,“你跟了程师长多少年了?”

    赵德柱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光绪二十六年开始跟的。那年义和团闹得凶,关外也不太平,程师长在锦州招兵,我就去了。算起来,十三年了。”

    “十三年,”沈砚之说,“打了多少仗?”

    赵德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记不清了。打俄国人,打清兵,打土匪,现在打袁世凯。反正谁不让咱好好过日子,咱就打谁。”

    “有没有想过不打了?”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碗水喝干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想过。”他说,“民国刚成立那会儿,程师长跟我说,兄弟,天下太平了,你可以回家种地了。我就真的回了家。可在家待了不到半年,浑身不得劲。地也不会种了,庄稼也不认识几样了,跟村里人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去。后来听说袁世凯要当皇帝,我一拍大腿——得,这天下还是不太平。就又跑出来了。”

    他看了沈砚之一眼。“参谋长,你说我是不是贱?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来扛枪卖命。”

    沈砚之摇了摇头。“你不是贱。你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这个国家。”沈砚之说,“你打了十三年仗,不是因为你喜欢打仗,是因为你希望有一天,你的儿子不用再打。”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一种粗粝的、笨拙的温暖。

    “参谋长,你说话跟程师长一个味儿。”他说,“程师长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咱们这一代人,命苦,生在乱世,不打不行。但咱们打了,下一代人就不用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我去前面看看探路的回来了没有。参谋长,你歇一会儿,天亮之前还得赶路。”

    赵德柱走远了。沈砚之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面前的篝火。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灭掉,但每次摇晃之后,又顽强地重新立起来。

    他想起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他十五岁。那天父亲把他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剑,塞到他手里。短剑的剑鞘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但剑刃还是亮的,上面刻着四个字——“驱除鞑虏”。

    “这是你爷爷传给我的,”父亲说,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咱们家三代人,就干了这一件事。”

    “爹,你放心吧。”十五岁的沈砚之说,声音还在变声期,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父亲笑了。那是沈砚之记忆中父亲最后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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