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刚刚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哥,你还记得爹临死前说的话吗?”
沈砚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天。清军的刀斧手将父亲押上刑场,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砚之,照顾好你妹妹,让她读书。”
那一年,沈砚之十二岁,沈若薇只有四岁。
“爹让我读书。”沈若薇的声音很轻,“我读了。你送我去私塾,后来又把送到新式学堂,我都读了。读完之后我就在想,我读了这么多书,难道就是为了嫁个好人家,然后在家相夫教子吗?”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我读的书告诉我,这个国家病了。女人裹小脚是病,男人留辫子是病,当官的贪赃枉法是病,老百姓饿肚子是病。哥,你在做的是给这个国家治病的事。我跟着你,就是在给这个国家治病。这比嫁人重要。”
沈砚之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围巾展开,轻轻地围在了沈若薇的脖子上。
“海上风大。”他说,“你戴着。”
长崎丸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船缓缓驶入黄浦江。沈砚之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景色。外滩的洋行大楼灯火通明,江面上穿梭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码头上工人扛着货包来来往往,一片繁忙景象。
但在这片繁华底下,他嗅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
江边停着几艘军舰,桅杆上挂着五色旗——袁世凯政府的旗帜。岸上有巡警在巡逻,腰间别着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下船的旅客。
“不要紧张。”沈砚之低声对程振邦说,“我们的证件是东京那边做的,应该没问题。”
程振邦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行李袋换了个姿势,挡住了腰间那把手枪的轮廓。
四人混在旅客中下了船,经过海关检查口时,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拦住了他们。
“证件。”
沈砚之将提前准备好的证件递过去。证件上写的名字是“王德明”,职业是“商人”,籍贯是“浙江宁波”。照片是他本人的,但经过特殊处理,眉眼之间做了细微的修改,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巡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的脸。
“你是做哪行生意的?”
“丝绸。”沈砚之的回答简洁而自然,“杭州那边的货,运到上海来卖。”
巡警又看了他几秒钟,将证件还给了他。
“走吧。”
四人快步走出码头,在路边拦了一辆人力车。车夫问去哪里,沈砚之说了一个地址——法租界的一间小旅馆,是黄兴告诉他的,那里是革命党在上海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这里的氛围和公共租界完全不同,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更体面一些。巡捕房里走出来的是安南巡捕,戴着标志性的白色头盔。
到了旅馆,沈砚之开了两个房间。他和程振邦一间,沈若薇单独一间。
安顿下来之后,程振邦问他:“下一步怎么走?”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在路灯下吆喝,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张破报纸。
“先找到联络人。”沈砚之说,“孙先生说国内已经布置好了,会有人来找我们。”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在今天,可能在明天,可能在一个月后。”沈砚之转过身,“在这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他们在旅馆里等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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