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沈砚之摆摆手,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大衣上沾满了尘土,一拍,屋里腾起一股灰。
“会开得咋样?”问话的是副师长陈启明,辽东人,跟沈砚之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兄弟。他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嘴角,是在山海关攻城时被流弹划的。
沈砚之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手冻僵了,凑到火边,又刺又痒。“裁了。”他说,声音很平静,“独立旅,一千五百人编制。三天后造册上报,余者遣散,每人二十银元。”
屋里死一般的静。只有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一千五百人...”陈启明重复着,声音发干,“咱们现在,实有六千四百二十七人。”
“我知道。”
“那多出来的...”
“自己养。”沈砚之说,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垦荒,筑路,开工厂,干什么都行,总之,不解散。”
军官们面面相觑。半晌,一个年轻参谋小声说:“师座,养四千多人...钱从哪来?”
“找。”沈砚之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这是抗命啊。”说话的是军需官老周,五十多岁,前清就在军队里管账,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搓着手,脸上皱纹挤成一团,“陆军部的裁军令,那是大总统签了字的。咱们阳奉阴违,万一上头查下来...”
“查下来,我顶着。”沈砚之打断他,“但人,一个不能散。散了,他们就真成流民了,要么饿死,要么为匪,祸害百姓。咱们当初起兵,为的不就是让百姓有活路吗?现在倒好,自己先把弟兄们往死路上逼?”
没人说话了。炭火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明暗不定。屋外起了风,呼呼地吹过土墙,吹得窗纸哗哗响。
“师座,”陈启明开口,声音很沉,“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只是这钱...是燃眉之急。眼下营里,存粮只够吃半个月。饷银,欠了三个月。弟兄们嘴上不说,可心里...”
“我知道。”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简陋的华北地图,是他自己手绘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驻防点和行军路线。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通州城里,最大的粮商是谁?”
“姓赵,赵半城。”老周立刻说,“城里一半的米店都是他开的。这人前清时就是粮道,民国了,改做买卖,可路子还通着。听说,跟陆军部王司长是姻亲。”
“王胖子?”沈砚之挑眉。
“对,就他。”
沈砚之笑了,笑意很冷。“好,明天我去会会这位赵半城。”
“师座,您要...”陈启明欲言又止。
“借粮。”沈砚之说,转过身,炭火的光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衬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不白借,打借条,等有了钱,连本带利还。”
“可他会借吗?”年轻参谋怀疑,“咱们现在...说难听点,是落水狗。谁肯把钱借给落水狗?”
“那就让他不得不借。”沈砚之走回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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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换了身便装——灰布长衫,黑布鞋,戴顶旧毡帽,像个教书先生。程振邦要跟着,他不让,只带了两个卫兵,也都换了便装,远远跟着。
通州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店铺。年关近了,街上热闹起来,卖年画的,卖灶糖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砚之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为年货讨价还价的百姓,心里有些恍惚——好像战争是很久远的事了,好像那些流血和死亡,都不曾发生过。
赵家米店在街中心,三开间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气派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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