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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五年,二月十八。川南的阴雨终于歇了,天光破云,洒在纳溪城外的焦土战场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把遍地尸骸、血泥战壕、断枪残旗,照得清清楚楚,满目苍凉。
昨夜那场绝境血战,早已耗尽了护国军最后一丝气力。
战壕坍塌大半,泥泞里嵌着弹壳、碎布、断裂的刺刀,还有来不及抬下的将士遗体,一排排整齐摆放,覆着破旧的军毯,面容平静,却再也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腐臭交织,刺鼻难闻,却没有一个人皱眉,所有人都沉默着,收拾战场,救治伤员,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沉甸甸的悲痛与疲惫。
沈砚之是在正午时分醒来的。
他躺在临时搭建的军医棚里,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板,肩头盖着一件沾满血污的旧军毯,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草药的苦涩味弥漫在鼻尖,左臂依旧麻木刺痛,浑身筋骨如同散架一般,稍一动弹,便牵扯得伤口崩裂,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砚之,你可算醒了!”
身旁立刻传来急切的声音,程振邦快步走到床边,满脸担忧,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始终守在他身边,“你都昏死一天一夜了,可把我吓坏了。军医说你失血过多,伤口感染,还引发了高热,能醒过来,真是万幸。”
沈砚之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喉咙干涩得冒火,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转动眼珠,看向程振邦。
他记得昨夜的一切。
记得弹尽粮绝的绝境,记得白刃肉搏的惨烈,记得袍泽一个个倒在他身边,记得北洋军潮水般的冲锋,记得自己力竭倒地,意识消散前,最后看见的,是程振邦率骑兵驰援的旗帜,是“程”字大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是程振邦,在最后时刻,救了他,救了整个纳溪阵地。
“水……”
沈砚之喉咙滚动,挤出一个沙哑干涩的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程振邦连忙拿起水囊,小心翼翼扶起他,将水囊凑到他唇边,慢慢喂他喝下温水。
甘甜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灼痛,沈砚之的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靠在简陋的木板上,喘了几口粗气,目光扫过简陋的军医棚。
棚子里挤满了伤员,**声、咳嗽声不绝于耳,军医和看护兵忙得脚不沾地,草药早已告罄,只能用干净布条草草包扎,不少伤员伤口发炎化脓,高烧不退,却没有足够的药物医治,只能咬牙硬扛,看着令人揪心。
护国军本就补给匮乏,经此一役,更是伤兵满营,粮草、弹药、药品,样样见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阵地……怎么样了?”
沈砚之握紧程振邦的手,声音依旧沙哑,却满是急切,第一时间问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阵地安危,是全军战况。
“放心,阵地守住了。”程振邦点头,声音沉重,却带着一丝欣慰,“北洋军被我们击溃,死伤数千人,张敬尧率残部退守兰田坝,紧闭城门,不敢再出战,暂时没有反扑的迹象。”
“昨夜你昏死过去后,我整顿队伍,加固防线,收拢残部,咱们的人,还剩不到四百人……”
说到此处,程振邦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他带来的驰援骑兵,加上沈砚之原本的队伍,战前尚有千余人,一场血战下来,折损大半,只剩四百残兵,多少铁血袍泽,永远埋骨在了这片纳溪焦土之上。
沈砚之闭上眼,心头剧痛,眼眶微微泛红。
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是心怀共和、舍生忘死的志士,昨日还与他并肩作战,今日却已是阴阳两隔,埋骨他乡。
从山海关起义至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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