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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第0332章 江城子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把吴厨子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一小袋银元塞进他围裙口袋里。吴厨子连忙往外推:“使不得使不得,沈爷您救过我家小子的命——”

    “不是给你的,是给小虎的。病好了以后身子虚,多买点肉补补。”沈砚之说完也不等他推辞,转身就走。他走后许久,吴厨子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银元,眼圈微微发红。

    前门火车站。沈砚之在站前的电报局里买了一张电报纸,用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写了几个字:“货已备齐,腊月十三发货。”收件人写的是天津法租界一个洋行的地址,收件人姓名是假的,但程振邦认识。电报发出去,沈砚之在电报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前门楼子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十一年前他还只有二十岁,跟着父亲第一次来北京,也站在这个位置。父亲指着前门楼子对他说:“你祖父守了二十年山海关,你将来要守住的东西,比山海关更大。”他没有问父亲“更大的东西”是什么,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不是城,不是关,不是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土地,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任何东西都重的东西。

    隆福寺。腊八的香火很旺,僧人们在殿里齐声诵经,钟声悠远,檀香缭绕。沈砚之穿过人群拐进寺后的一间偏房,方遇安已经到了,顾恒舟也已经在等他。顾恒舟今天穿了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普通。

    “陶文锦回信了。他答应抄文件,条件是事成之后必须把他和他母亲送出北京。他母亲七十三岁,裹小脚,坐不了长途马车,只能坐火车。但前门火车站全是便衣。”顾恒舟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北京城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警察厅、侦缉队、宪兵司令部的兵力部署,精确到了每一条街、每一个哨位的换岗时间。“他还有一个条件,必须在腊月十二之前把他母亲送到天津,否则他不干。他说他不是怕死,是怕他死了,他娘没人送终。”

    沈砚之接过布防图,手指沿着东交民巷、正阳门、前门大街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一条从隆福寺往西直门方向的线路上,眼睛微微眯起。“走西直门。腊月十二下午三点那班岗,换岗间隙是九分钟。老太太坐轿,轿帘不要掀,轿夫用我们自己的人,穿侦缉队的制服。”

    “侦缉队的制服?”顾恒舟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冒充侦缉队护送?”

    “侦缉队天天在城里抓人,谁看见他们不绕着走?谁敢查他们的轿子?”

    顾恒舟沉默三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敬佩和担忧之间,最终化作一声短叹:“你可真敢想。”

    “不是敢想,”沈砚之收起布防图,“是没有别的办法。”

    偏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寺里的小沙弥在招呼香客。腊八粥的香味从寺院的斋堂飘过来,米香豆香枣香之外,还加了一味莲子。沈砚之听到小沙弥清脆的童音在喊:“施主请——腊八施粥,菩萨保佑——”那声音干干净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顾恒舟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在告辞之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腊月十三广和楼,你请程振邦看戏。唱的哪一出?”

    沈砚之抬眼看他,目光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抬起来的刀。

    “《定军山》。”

    老生戏。谭鑫培的拿手好戏,讲的是蜀汉老将黄忠力夺定军山,阵斩夏侯渊。那一折子里最著名的唱词是:“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顾恒舟念着念着忽然明白了——他请的不是戏,是一个信号,给所有潜伏在这座城市暗处里的人发信号:动手的日子到了。

    隆福寺的钟声再次敲响,悠悠扬扬地漫过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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