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马上回头冲弟兄们喊“打下山海关,咱们就是北方光复第一枪”。那时候他以为打完清廷就完事了,以为共和就是共和,以为革命成功了天下就是老百姓的。十年了,枪声从来没停过,只是开枪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靶子还是同一群人。
“叙府拿下之后,你想干什么?”程振邦也站起来。
“拿下之后?”沈砚之望向叙府城墙,城墙在暮色里黑魆魆的,像一道巨大而沉默的伤疤,“拿下之后派人给蔡将军送信,请他拨一个营的兵力接管城防。咱们休整三天,然后往东南方向推进,争取在除夕之前拿下古宋。”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我问的是,”程振邦把烟头弹进雪地里,烟头嗤的一声灭了,“叙府城破之后,城里那些北洋兵,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沈砚之知道程振邦问的是什么。泸州战役的时候,护国军俘虏了北洋军一个整编营,蔡锷下令全部遣散,每人发两块银元做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护国军,不愿意的自行返乡。命令是下了,但执行的时候出了岔子——押送俘虏的滇军连长有个弟弟死在北洋军手里,半路上把俘虏队里三个军官挑出来毙了,对外说是“企图逃跑”。蔡锷知道后大发雷霆,要军法处置,但滇军内部的压力太大,最后只给了个记过处分。
这件事在护国军里传得很开,底层士兵拍手叫好,中层军官装聋作哑,高层将领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捅破。只有沈砚之这种从外省来的“客军”如鲠在喉——他们不是蔡锷的嫡系,没有滇军的人脉,靠着战场上的血汗在西南立足,如果军纪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他们。
“按军法办。”沈砚之说。
“按军法办?俘虏里要是有山海关的老北洋呢?”
“山海关的北洋军,辛亥年跟咱们打过。民国二年也打过。护国军起事的时候又打过。十年的时间,死了多少人?那些活下来的,有些还在当兵吃粮,有些早就回乡种地了。你怎么分?”
程振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分不了。”沈砚之替他答了,“所以只能按军法办。缴械的俘虏不杀,不虐待,不搜身,愿意留下的编入补充营,不愿留下的发路费走人。这是蔡将军定的规矩,也是护国军的脸面。”
“脸面。”程振邦苦笑了一声,“老刘死的时候,脸都没了,半张脸被铁丝网刮烂了。我给他收尸的时候拿布裹了又裹,还是能闻到血腥味。他跟我要脸面了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把灰呢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往山坡下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声音被风切成碎片,但程振邦还是听清了。
“老刘的抚恤金,从我私账上再补二十块。让马夫老孙带回他老家,交给他娘。”
程振邦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战壕的拐角处。他把嘴里的草棍渣子吐干净,把散了的绑腿重新系好,系得很慢,像是在系一根永远系不紧的绳。
腊月二十六,叙府城破。
蔡锷亲自指挥的最后一轮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叙府城南门的城墙被轰开了一道三丈宽的豁口。沈砚之带领突击队从豁口冲进去,在北洋军还没来得及组织有效抵抗之前就拿下了南门。巷战打了一个上午,北洋军守将刘存厚在城北的临时指挥所里开枪自尽,副将举白旗投降。
城破的那一刻,沈砚之正站在叙府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面前跪了四十几个放下武器的北洋兵。他们的军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硝烟和冻疮,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空洞地看着地面。
程振邦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
“传令下去。”沈砚之说,“俘虏全部集中到县衙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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