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祠堂后院有一口废弃的水井,井口被木板盖着,旁边堆着些烂砖头。
"把机器推到井边。"他说。
四个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沈砚之让他们把印刷机推到井口旁边,然后掀开井盖,往下面看了一眼——井很深,但已经干涸了,底部全是碎石和淤泥。
"把滚筒拆下来扔井里。"他说。
"扔井里?"小赵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报废了?"
"比落在赵世昌手里强。"沈砚之冷静地说,"滚筒是铸铁的,不怕摔。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办法捞上来。现在的问题是,赵世昌的人随时可能搜到这里,这台机器要是被他们看见,所有人都得完蛋。"
小赵咬了咬牙,招呼另外三个人一起动手。四个人抓住滚筒的两端,喊着号子,硬生生把那根锈死的滚筒从机身上掰了下来——其实是螺栓断裂的声音,但没人管那么多。滚筒重重地砸进井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井里回荡了好几秒。
"好了,现在把机身拆散,装进麻袋里。"沈砚之指挥道,"机架和齿轮分开装,别混在一起。小赵,你带两个人把麻袋运到东郊的砖窑去——那里的窑工头是我们的人,可以暂时存放。剩下的人跟我走,去状元桥。"
一行人迅速行动起来。沈砚之站在祠堂的院子里,看着他们将印刷机的零件一一装入麻袋,然后用板车拉走。他的目光落在祠堂正殿供奉的那块牌匾上——"忠义千秋"四个大字已经褪色剥落,但骨架犹在,像极了这个国家的现状:表面千疮百孔,内里却仍有不肯屈服的脊梁。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天边已经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南昌城就要醒了。而赵世昌的搜捕行动,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两个人——一个叫阿福的印刷工学徒和一个叫老钱的报务员——抄小路赶往状元桥。状元桥附近的联络站设在一间茶馆里,老板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茶客,表面上是个不问政治的闲人,实际上是南昌地下情报网的枢纽之一。几乎所有进出南昌的情报,都要经过孙老头那把紫砂壶的过滤。
但沈砚之赶到状元桥的时候,茶馆的门是关着的。不是被查封的那种狼藉——门板完好,招牌也没倒,只是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像是正常歇业。
"不对劲。"沈砚之停下脚步,"孙老头从来不在凌晨关门。他的规矩是通宵营业,专门接待半夜赶路的客人。"
阿福凑上前,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老钱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了半天,摇摇头:"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沈砚之绕着茶馆走了一圈,在后院的围墙上发现了异常——围墙根部的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迹,而且不止一处。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浮土,看见了几个清晰的鞋印:军靴,花纹是北洋陆军制式。
"赵世昌的人已经来过了。"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至少两个小时前。"
"那孙老头他——"
"不知道。"沈砚之站起身,"但如果是被捕,茶馆不会关得这么整齐。要么是孙老头提前得到了消息自行撤离,要么是——"
他的话没说完。后院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声,像是有个人在极力压抑自己的呼吸。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让阿福和老钱退到巷子口警戒,自己则循着声音摸了过去。后院角落里堆着一堆劈好的木柴,咳嗽声就是从柴堆后面传来的。
他绕过柴堆,看见了孙老头。
老人蜷缩在墙角,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马甲,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右手紧紧按在左腹部,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显然还在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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