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面对自己残存的部队。晨曦初露,微光勾勒出士兵们疲惫而亢奋的面孔。那些从山海关一路跟随他到川南的老弟兄,那些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汉子,此刻正用沾满硝烟的手掌抹着脸上的血和泪。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河北兵老刘——他还站着,左腿膝盖以下全是黑的,裤管被烧掉了一半,脸上的表情却像刚从田里干完农活歇下来,正在用袖子擦脖子上的汗。
沈砚之走上山坡最高处,背对着朝阳,面向他的士兵。他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站在那里,脊梁笔直,像一面被子弹打出无数窟窿却依然飘扬的旗帜。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晨风里,落在每一个士兵的心脏上,“山海关起义那天,站在我身边的三千人,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的不足两百。这五年里,我们打输了两次革命,流亡过一次日本,死在路上的兄弟比死在战场上的还多。但是今天——今天我们在这里,用不到一千人的残兵挡住了北洋两个混成旅的围攻。为什么?因为这天下,不是他袁世凯的天下,也不是曹锟的天下。这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是每一个不肯做奴隶的中国人的天下。只要我们在,护国军就没有垮。只要护国军没有垮,这面共和的旗帜就永远不会倒。”
山谷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那不是口号,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呼喊,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野性的呐喊,像山洪,像滚雷,在纳溪的山谷里久久回荡,惊起了林中宿鸟,也惊醒了已经倒在地上闭上眼睛的伤兵。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