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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南的冬来得早。十一月刚过半,纳溪城外的梧桐叶子便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道道干裂的伤疤。沈砚之带着那五百来人离开纳溪时,城中百姓扶老携幼站在街口张望,有人端着热粥往行军队列里塞,老兵们推辞不过,接过来仰头灌下,碗底朝天时眼眶就红了。蔡锷去世后的第十七天,护国军第一军残部接到了唐继尧从昆明发来的命令:各部就地休整,听候改编。电报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唐继尧要收编护国军的剩余力量,纳入滇系麾下。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没跟任何人提。
程武拄着根木棍走在队伍中间,脸上的刀疤在冷风里泛着暗红。他的一条腿在棉花坡被流弹削去一块肉,走路还不大利索,但硬是不肯坐担架。沈砚之骑马走在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团座,咱往哪儿走?"程武问。
"先往南走,过了赤水河再说。"
赤水河是川黔交界。眼下川南这一片,北洋军虽然撤了,但各路大小军阀的散兵游勇还在到处流窜。往北去泸州、重庆,是刘存厚的防区。这位川军将领在护国战争中两头下注,袁世凯一死便撕下伪装,到处收编溃散的北洋部队,野心不小。往西去宜宾方向,是滇军的地盘,唐继尧的手伸得长,沈砚之不想寄人篱下。往南过赤水河进贵州,那边刘显世虽然护国时宣布过独立,但黔军内部派系林立,眼下也是一锅粥。
沈砚之心里有本账——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走了五天,队伍抵达赤水河北岸一个叫太平渡的小镇。渡口边泊着几条破旧的木船,船老大远远看见一队扛枪的兵过来,吓得要往水里跳,被程武一声吆喝喊住。
"老哥别怕,咱们是护国军,不抢老百姓东西。"
船老大战战兢兢地打量了半晌,见这些兵虽然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队列整齐不乱,枪口朝下,没有冲进镇子骚扰百姓的意思,这才壮着胆子搭话。沈砚之跟他商量渡河的事,船老大搓着手说:"长官,不是小人不肯渡,实在是船太少。您这好几百号人,得来回摆渡七八趟才过得去。"
沈砚之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不急,今晚先在镇外扎营,明日一早渡河。"
太平渡是个百来户人家的小镇,镇上只有一条青石板街,两边开着几家杂货铺子、一个铁匠铺、一家兼卖酒菜的客栈。镇上的保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姓刘,见来了几百兵,腿肚子直打哆嗦,硬着头皮来见沈砚之。
沈砚之在镇外的一片空地上扎了营,帐蓬是用缴获的北洋军雨布搭的,简陋得很。他把刘保长请到营帐里,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刘保长不必惊慌。我军只是借道歇息一晚,明日渡河便走。绝不骚扰百姓。"
刘保长哆哆嗦嗦接过碗:"长官说哪里话……长官是护国军,是为国为民的义师,小人心里明白……只是……只是镇上实在没什么余粮了,前些日子北洋军过去,把粮仓搬了个精光……"
沈砚之点头:"粮草我们自己想办法。只烦请保长帮个忙,安排几个熟悉水性的船工,明日帮我们渡河。该给的船钱,一文不少。"
刘保长连声应了,千恩万谢地去了。程武从帐外探进头来:"团座,侦察兵回来了。"
"进来。"
侦察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孙,辽宁人,从山海关就跟沈砚之走到现在。他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报告:"团座,属下带人沿河侦察了十里,发现下游三里有座浮桥,被炸断了半截。听当地百姓说,是一个多月前北洋军过河时炸的,桥墩还在,桥板毁了大半。另外……"
"另外什么?"
"赤水河南岸的永宁县城,现在没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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