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熄了。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面军旗前。旗子已经褪色了,边角被弹片削去一块,上面用朱砂写着“光复”两个字,是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他亲手写的。
“这面旗跟了咱们五年。五次被打散,五次重新竖起来。”他的手指摩挲着旗面上的弹孔,“山海关的时候,咱们有三千人,现在还剩八百。但我告诉你们,这八百人是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是种子。只要种子还在,队伍就能再长出来。”
方大彪第一个站起来:“旅长,别说了。你指哪儿打哪儿。”
顾长林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我去算算辎重,看看能带走多少。”
---
六月十三,鸡叫头遍,部队就开始收拾行装。
沈砚之站在叙州城门口,看着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街巷里汇集过来。八百人,三百条枪,十二匹驮马,三辆破旧的辎重大车。士兵们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军装,脚上是磨破了底的布鞋,但每一个人走过来的时候,腰杆都是直的。
这是他在五年血战里淘出来的金子。
程振邦骑在马上,沿着队伍来回巡视,不时弯腰跟某个老兵说句话。他昨晚带先遣队摸黑出发,走了一夜山路,天亮才回来,眼圈发黑,但精神头很足。
“横江那边的情况摸清了。”他勒住马,对沈砚之说,“滇军在横江镇有一个排,平时住在镇上,晚上喝酒赌钱,防备稀松。我让人放了话,说护国军奉命移防,要从镇上经过,让他们把路让开。”
“他们怎么说?”
“排长亲自跑到镇口迎接,还说要请咱们喝酒。”程振邦嗤笑一声,“这帮孙子,在北洋军面前软得像面条,在自己人面前倒是会来事。”
沈砚之点了点头:“别节外生枝,从镇外绕过去。”
队伍开始向城外移动。叙州城的老百姓三三两两站在路旁,有人往士兵手里塞馒头,有人把煮熟的鸡蛋往当兵的口袋里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住一个年轻士兵的手,抹着眼泪说:“娃儿,打完仗就回来,啊。”
年轻士兵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快步跟上队伍,走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沈砚之最后一个离开叙州城。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上那面残破的护国军旗帜,然后勒转马头,催马追上了队伍。
---
从叙州到盐津,直线距离不过百来里路,但走山路要绕出两倍。
头三天还有羊肠小道可走,到了第四天,路就没了,全得靠向导在前面用砍刀开路。六月天的川南,又闷又热,林子里密不透风,蚊虫像一团团黑雾一样追着人咬。士兵们脱了上衣,把军装顶在头上,肩膀和后背被荆棘划得全是血道子,汗水一浸,火烧火燎地疼。
方大彪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拎着大砍刀,一手拽着向导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这他娘的什么鸟路?连兔子都不钻!”
向导是个瘦小的川南老汉,缩着脖子嘿嘿笑:“长官,这条路三十年前就没人走了。要不是我年轻时在山里采过药,我也找不到。”
“三十年前你多大?”
“十九。”
方大彪愣了一瞬,回头看了看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咽了口唾沫:“那你今年四十九?”
“四十九。”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焦黄的牙。
方大彪不骂了,闷头继续砍路。他今年四十二,跟这老汉差不多年纪,可他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心里老。打了五年仗,死了那么多人,有时候半夜醒来,他还以为自己还躺在山海关的兵营里,窗外的海风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那时候他才三十七岁,沈砚之比他还小
-->>(第2/5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