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记。
这日早朝,又是一场荒唐的祥瑞大典。
方士立于殿中,天花乱坠推演所谓长生天数,谎称今夜天降仙泽,君王沐浴斋戒、诚心祈天,便可延寿十载,靠近天道大道。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称颂天降祥瑞、君得天命。
龙椅之上,姒槐面色苍白诡异,肌肤透着常年服食金石丹药的灰白之色,眼底布满猩红血丝,身形早已不复少年挺拔,枯瘦佝偻,形神衰败。
可他听闻延寿之法,浑浊的眼底瞬间燃起疯狂炽热的光芒,不顾一身病态,哈哈大笑,意气癫狂。
“好!好!天降仙泽,助朕长生!
待朕得道永续,必保大夏万古不灭,九州永世鼎盛!”
癫狂笑声回荡在肃穆大殿,荒唐又悲凉。
一代君王,守着破碎的山河、溃烂的社稷、流离的万民,
却妄想一己长生,妄想万古帝业。
百官顺势附和,跪拜称颂,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大殿死寂,唯有陈越一人,静静立在角落,未曾跪拜,未曾附和。
他看着眼前癫狂的帝王,看着满堂趋炎附势的庸臣,看着这片彻底溃烂的大夏河山,心底万古沧桑沉沉翻涌。
他见过大夏最温柔的盛世,见过少康的清明仁善;
见过大夏最鼎盛的霸业,见过姒杼的开疆拓土;
如今,也亲眼见证大夏最荒唐的末年,见证姒槐的虚妄亡国。
兴衰轮转,盛世崩盘,不过百年光阴。
朝会散去,百官尽数退去,争相奔赴方士府邸巴结攀附。
偌大金銮殿,只剩君臣二人。
晚风穿堂,卷起殿中袅袅烟气,带着丹炉残留的金石冷味,沉闷压人。
姒槐缓步走下龙阶,身形虚浮,脚步踉跄,一步步走到陈越身前。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陈越那张永恒不变的清俊容颜,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羡慕、嫉妒、偏执与疯狂。
十五年了。
他登基十五载,寻仙问道、炼丹祈寿、倾尽举国之力求索长生。
耗尽盛世基业,苦尽天下万民,落得一身病痛、山河破碎、举国离心。
可到头来,依旧抵不过岁月衰老,依旧逃不过病痛缠身,依旧一步步走向暮年与死亡。
而身旁这人,历经五朝,百年光阴,风雨不改,岁月不侵,不老不衰,永恒如初。
这份近在咫尺的永恒,成了他毕生求而不得、近乎魔障的执念。
“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
姒槐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深入骨髓的不甘与疯狂,喃喃自语,
“朕耗尽九州财力、倾尽举国气运、赔上万里江山、苦了千万子民,
所求不过一线延寿之机,可到头来,依旧日渐衰老,形神俱灭。
可你……你什么都不做,不争、不求、不寻、不夺,
你就静静站在这里,便拥有朕穷尽一生、倾尽天下也求不来的万古永恒!
凭什么?!”
积压十五年的嫉妒与不甘,在无人的大殿,彻底爆发。
他恨天道不公,恨命运不均,恨自己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天下,却不及一介随身侍臣的万分之一。
陈越抬眸,静静望着眼前近乎疯魔的帝王,语气平淡,却藏着万古无人懂的苍凉。
“陛下羡我长生,殊不知,长生是世间最苦的囚笼。”
“你一生有尽头,执念有终局,苦难有期限,相伴有温情,落幕有解脱。
你爱过盛世,创过霸业,做过君王,享过至尊,人间悲欢,你皆体验过,百年之后,一了百了,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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