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内侍伏地无声,满殿唯有烛火静静摇曳。
武丁端坐榻前,久久未动。
没有失态痛哭,没有嘶吼悲恸。
他是天下共主,是大商君王,毕生克己守礼,终生克制情绪。
可那双常年深邃冷厉、从无波澜的帝王眼眸,一点点蒙上灰白空洞。
掌心残留着她最后的温度,耳边残留着她最后的嘱托。
他半生霸业,半壁江山,皆有她血汗印记。
他每一次开疆拓土的凯歌,每一次朝堂安定的盛世,每一次祀典清正的安稳,皆离不开这个女子的半生奔赴、半生牺牲。
世人颂武丁中兴,殊不知,盛世半壁,是妇好一枪一剑打出来的,一朝清气,是妇好一生一世守出来的。
良久,武丁缓缓垂首,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低沉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帝王此生唯一的极致悲凉:
“朕失一将,大商失一柱,天地失一灵。”
消息自深宫传出,半日之内,传遍整座亳城。
朝野震动,举国悲恸。
百官闻之皆素衣敛容,朝中罢朝三日,诸事缓议,以悼元勋。
四方方国闻讯,纷纷遣使入殷,携玉帛祭品,奔赴王都吊唁。
城中百姓自发沿街垂泪,市井停歌,作坊停工,举国同哀。
殷商上下,无论王族百官、军士庶民,无人不知妇好之功,无人不感王后之德。
她从无后宫干政之私,从无恃功骄纵之过,从无结党弄权之弊。
一生唯忠,一生唯勇,一生唯公。
依照殷商最高礼制,武丁下旨,以王侯重器、国君厚葬规格安葬妇好。
不以后妃之礼入陵,而以开国元勋、一方诸侯、王室宗主之礼厚葬。
这是整个殷商王朝,绝无仅有的特例。
王室征集天下青铜重器、玉璋礼器、戎戈战矛、珍宝美器,尽数送入墓圹陪葬。
昔日妇好征战所用战甲、战旗、兵戈、令牌,一一规整入葬,伴她长眠地下。
历年征战缴获的方国重宝、王室传世礼器、祭祀专属尊鼎,尽数随葬。
武丁知她一生爱戎马、爱山河、爱社稷,不爱浮华,故而陪葬之物,多半是兵器、礼器、家国重宝,而非闺中珠玉。
不仅如此,武丁打破殷商礼制常规,破例为妇好建专属宗庙,立单独祠祀。
王后立庙、王后受世代王室祭享,在整个商代三百年历史之中,仅此一例,空前绝后。
此后岁岁年年,王室大典、春秋大祭,武丁必亲率王族群臣,入妇好宗庙祭拜,亲自贞卜,亲自祝祷,亲自追念。
后世殷墟出土,百数片甲骨,密密麻麻,尽数是武丁为妇好亲卜的卜辞。
「贞,佑妇好。」
「贞,妇好无恙。」
「贞,先王先妣,佑妇好冥。」
生前岁岁牵挂,死后年年追思。
生为挚爱君臣,死为万世心念。
廊檐之下,陈越静立终日,默然看完这场盛大、庄重、肃穆、举国同悲的殷商国葬。
他看过夏桀亡国的仓皇破败,看过乱世君臣的离心离德,看过无数功臣惨死、良将含冤、盛世凉薄。
唯独武丁与妇好,是上古岁月里最干净、最赤诚、最圆满的君臣夫妻。
无猜忌,无隔阂,无负心,无凉薄。
君有雄才,臣有忠骨,夫有深情,妻有大义。
仲虺是架空的清明屏障,可妇好是真实镌刻在华夏骨血里的万古英魂。
她没有败于君王心魔,没有败于朝堂乱象,没有败于奸佞构陷。
她死于天道轮回,死于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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