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残存的屯长、队正纷纷咬牙撑着起身,拖着疲惫身子分头忙活。
先收拢存活兵士,区分重伤、轻症、尚能自持之人,逐一登记在册;再逐段巡查土墙,记录崩裂缺口、松动木桩、摇晃垛口;最后捡拾战场军械,能用的刀矛、盾牌、残箭尽数收拢归类,彻底报废的单独堆放。
哪怕残兵疲敝、身处绝境,军中秩序依旧没乱,一举一动严守军纪。
侧翼墙下,赵云牵着战马静静伫立。
坐骑浑身覆着汗霜,垂首喘息,早已累得抬不起头。他肩头原本包扎的伤口,经过整夜死战反复撕扯,彻底崩裂渗血,暗红血丝浸透整片绷带,触目惊心。
他凝望着关外规整森严的鲜卑大阵,低声沉叹:“敌军主力未损,分毫未疲。今日停战,只为蓄力再攻。我军如今兵力折损过半,军械耗尽、人人带伤,再扛一轮猛攻,根本撑不住。”
一夜一晨血战,守住的只是片刻安稳。
兵力、物资、体力,所有能战的本钱尽数耗尽,汉军已然是强弩之末,再无半分再战余力。
后方高岗之上,郭嘉捂着胸口强忍咳喘,顶着虚弱身子复盘全局。
他看得通透,比任何人都清楚敌帅用意:“此人最善隐忍布局,从不打无把握的仗。方才总攻已是极限碾压,却主动收兵,无非两个缘由。一来我军死战血性超出他的预判,强行硬拼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二来他在等变数,等降温寒风、等后方辎重、等彻底锁死我们所有退路援路。”
看似停战休整,实则是更阴狠的合围绞杀。
话音落下,他不敢耽搁,立刻咬牙调整守备策略。
眼下兵力残破、伤残过半,再也经不起大规模轮战消耗。郭嘉重新精简岗哨排布,拉长轮换间隙,让轻症兵士短时轮岗歇息,重伤士卒全数静养,最大程度保住仅剩的微薄战力。
同时加急传令所有民夫,不分昼夜、不计损耗,抓紧修补墙体缺口、加固松动木栏、堆砌土石障碍。能补一寸是一寸,能固一分是一分,绝境之中,唯有死撑硬补,别无他法。
大营库房之内,秦宁自始至终稳守后方,片刻未曾停歇。
大战落潮,破损军械、重伤兵士源源不断送回后方营地。她神色沉静,不慌不乱,独自一人包揽所有善后清点事宜。
弯曲的矛杆仔细校直,开裂的盾牌用麻绳捆扎加固,彻底损毁的兵器统一归类废弃;战场上捡拾回来的零星残箭,逐支擦拭去污、归束清点,寥寥存量一一登记入账;伤药、绷带按伤势轻重精准配比打包,优先供给重伤士卒应急。
两昼夜血战耗尽所有库存物资,眼下能用的物件寥寥无几。
即便身处绝境残营,她依旧逐项归档、逐条记账,出库、入库、损耗、剩余,每一笔都清晰无误,稳稳守住后方最严谨的秩序。
城头的荣光、将士的厮杀,从来轮不到后方管事之人。
无人知晓她的疲惫,无人在意她的辛劳。她就这么默默蛰伏在后营,收拾残局、规整物资、稳住根基,不争功、不张扬、不慌乱,以一己之力,托住整座残营的后勤命脉。
城头善后、伤员安置、墙体修补、物资盘点,诸事有条不紊推进的同时,关外局势悄然异变。
日头渐渐升高,晨间寒霜慢慢消融。
原本静静蓄势的鲜卑铁骑大阵,悄然开始变动。
没有号角、没有鸣鼓、没有半点喧嚣,数万骑军悄然分兵数路,朝着卢龙塞东西两侧山野缓缓迂回铺开。
不强攻、不逼近、不主动厮杀。
只是一步步向外延展、向内锁死,层层布防、步步围堵,悄无声息蚕食所有出路。
用意直白毒辣,一眼便能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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