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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1980:我不当冤种爹了》

第181章 其实你很累
“没人替他干“。能干是因为没人可以靠,能干是因为倒了没人扶,能干是因为身后没有退路。

    她重新拿起笔,这回她不画线了。她开始算一笔账——她爸这三年,没有一天休息过。不是“很少休息“,是“没有一天“。包括过年。去年过年,她爸是在车间里过的——大年三十晚上,炉子突然熄了,面发到一半停了,她爸一个人蹲在炉子跟前,用火柴一根一根地重新点火,点了四十分钟才把炉子点着。她端着一碗饺子找到车间的时候,她爸蹲在炉子旁边,棉袄的袖口上沾着煤灰,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看见她端饺子来,他站起来,接过碗,三口两口吃完,把碗还给她,说:“你回去睡吧,炉子得盯一会儿,怕再灭。“

    她当时觉得这很正常——她爸就是这样的,什么事都自己扛。可现在她把“过年“这两个字放在“没有一天休息“这句话里再看,她忽然觉得不正常。不是“她爸过年不休息“不正常,是“她爸觉得过年不休息很正常“不正常。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连过年都觉得“不休息才正常“——这不是厉害,这是累过头了。累过头了就会忘记自己会累。

    她又在纸上加了一笔——“吃药“。她爸从县医院回来之后,每天都在吃药。降压药——一天两次,早饭前一次,晚饭后一次。她爸把药瓶子放在灶台上,用粉笔在瓶子上画了一道线,吃一次在线上画一个勾,防着自己忘了。可她把这事翻出来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她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她爸吃药,从来不当着三个孩子的面吃。早饭前,三个孩子还没起来,他一个人在灶台前把药吞了。晚饭后,三个孩子在堂屋里忙各自的事,他一个人在灶台前把药吞了。他吞药的时候从来不喝水——就是把药片扔进嘴里,一仰脖子,咽下去了,然后抹一下嘴,若无其事地走进堂屋。

    小芳看见这个细节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她爸不当着他们的面吃药,不是因为“不想让他们担心“——这个理由太轻了。她爸不当着他们的面吃药,是因为他不习惯被人照顾。他照顾了别人一辈子,照顾前任、照顾三个孩子、照顾车间、照顾供销社、照顾渠道——他照顾了所有人,可他没有被人照顾过。他不习惯——不习惯有人给他倒水,不习惯有人问他“你吃了没“,不习惯有人在他吃药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他不习惯,所以他躲着。躲在灶台前,一个人吞药,一个人抹嘴,一个人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小芳把蘸水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跟前。她拉开灶台旁边的小抽屉——她爸的药瓶子就搁在里面,旁边放着半包降压药,粉笔画的线已经画到了今天。她拿起药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搁在手心里。药片是白的,圆的,比她指甲盖还小。她盯着这粒药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蠢——她管了三年账,把她爸的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从来没有问过她爸一句话:“你累不累?“

    她没问过。不是不想问,是觉得不用问。她爸在她眼里是一个“不会累“的人——能扛车间、能扛供销社、能扛渠道、能扛三个孩子,什么都能扛,什么都扛得住。她从来没想过,“能扛“跟“不会累“是两回事。能扛的人也会累,能扛的人只是不说。

    她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好盖子,放回抽屉。然后她回到堂屋,把三本账本合上,把画了三张纸的“流向“和“时间“叠好,夹在账本里。她走到车间门口,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小龙还在里面盯最后一批货。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龙蹲在炉子旁边,盯着油温表,一只手拿着滤勺,一只手拿着出货单,嘴里嘟囔着什么。他的背影,跟她爸蹲在炉子前面的背影一模一样——肩膀是塌的,头是低的,脖子后面的骨头凸出来一块,像一根折弯了的钉子。

    她没进去。她回到堂屋,坐在桌边,等她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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