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他的手背——她跟这个男人过了这些年，最知道他越是说得轻巧，心里那杆秤越是压得重。

    接下来的几天，李享知几乎没怎么去管盘。他一天天地泡在办公室，翻年报、看政策新闻，把财经报纸从头版到末版一页页捋过去，专挑那些夹在大标题角落里、不怎么起眼的小字看。他知道，政策的风向来不是凭空刮起来的——总有些信号，藏在文绉绉的措辞底下，等有心人把它拎出来。

    果然，那阵风，到底让他闻着了。

    那是个周四的午后。省城一位相熟的、常跑部委的人，给他捎了句话，话不多，就八个字：“上头有人提了句，股票太热。“那人压低了嗓子，“听说有人递了个话，说要'降温'。李总，您那儿要是也有仓位，心里多少有个数。“

    话传到李享知耳朵里，他端茶的手一顿——不是怕，是那一瞬，他脑子里跟翻旧相册似的，把前世那些报纸、那些日子、那些人的脸，哗啦啦全翻了出来。他放下茶杯，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太清楚，“股票太热““降温“这几个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政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文章就攥在掌心里，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落下来。

    他挂了电话，没有急着叫人，先自己坐在椅子上，把眼前的局势在心里捋了一遍。这半年来，他前前后后听到的、看到的，那些零散的、不起眼的信号，眼下像一根根埋在土里的线头，终于被他认出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上头对这满城的狂热，已经不耐烦了。先是报纸上那些平日藏在夹缝里的社评，一句比一句带着“风险“二字；再是几个常跑部委的老关系，话里话外都在提示“多留一只手“；如今，连“降温“这样的字眼，都从可靠的人嘴里说了出来。就算他不记得前世那篇评论员文章，光凭这些信号，也足够一个老生意人往后退三步了。

    他心里雪亮，面上却半分不乱。这次和以往做生意不一样——不是争一块地、抢一笔单，是拿全家的家底去赌一个政策的落点。赌赢了，不过是早走两天少赚几成；赌输了，就是把几年积攒的心血，全泡进一场他本可以避开的空难里。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所以他一分犹疑都不留，只等着把小芳叫来，把那只留着看盘的票，也一并了断干净。

    他没跟家里多说，只把小芳叫进办公室，把最后那只留着看盘的票，也一起交代了：“那只也出吧。别等过年了——你手里那本本子，今天合上。“

    小芳这回是真不明白了：“爸，前面我也认了。可这只不是说好留着看盘的？年前这么宽的行情，您怎么连它也不留？“

    李享知没正面答，只把一页这两天他亲手抄下来的新闻标题，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里头都在说'理性''降温''风险'。这些字眼，你不觉得眼生？前几天报上还是一片'长牛'的叫好声，怎么忽然就改了口风？“

    小芳低头把那页纸看了又看，到底不是没心眼子的姑娘，越看眉头锁得越紧。她猛地抬头：“爸，您的意思是……上头要管了？这行情，怕是要到头了？“

    “到没到头，我说不准。“李享知看着她，“可我知道，这种时候，走得越干脆，越不亏。你信爸，今天全清了，账上落现。剩下的事，往后再说。“

    小芳盯着他看了半晌，见父亲神色镇定，没有一丝犹豫，到底是把本子一合，重重“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她走出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想说什么，终归没说出口，只替他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

    屋里重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台老挂钟走得咔哒、咔哒的响。

    李享知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是满街的喧腾、希望的眼光、攥得发热的钱，挤破头往那口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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