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这半年，春风得意：危机里抄了底，制度立了墙，小芳正忙着要坐CFO的交椅。只有大儿子李小龙，心里却一天比一天不是滋味。

    他不声不响，一头扎在城北老厂那条老产线上。机修的声音他熟，机油的味道他熟，车间里那班跟他一块儿扛过活的老师傅，他也熟。可越熟，他越觉得，家里这个春天，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飘起来。

    那台老冲床，是建厂头一年上的，床身黑亮，边角却早磨得一寸寸凹了进去。三班倒的工人换了几茬，它还是那个闷闷的脾气，落铁、回弹、压模，一个节奏都不肯乱。小龙坐在机床边的铁凳上，听它响了半晌，又低头去看边上那摞待检的钢板。车间主任老秦凑过来，搓着手，欲言又止：“小龙啊，这台老伙计，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可它年岁摆在那儿，上个月模子崩了一回角，还是我连夜找人打炉子重新铸的。你爹那边，要是只惦记着往新路上奔，我怕这'定海神针'，扛不了几年了。“

    小龙没接话，伸手在那床身凹下去的边角上抹了一把，指尖蹭下一层铁灰。他忽然觉得，这条线像是家里那棵老树最粗的一根根须——平时埋在地下看不见，可整棵树的命，都系在它身上。爹要往高处飞，他不反对；可这根须要是让虫蛀了、让人刨了，那棵再大的树，也逃不过垮下去的一天。

    这天傍晚，小龙寻了个机会，把父亲截在了办公室。他直挺挺站着，憋了一路的话，到底开了口：“爸，我想跟您说几句。小芳要坐CFO，那是好事，资本能生出钱来，我不拦。可您不能一门心思只盯着那些新路、那些资本，把咱家立命的这条老产线，给撂在半空里。“

    李享知没急着答话,先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才道:“你这话，从何说起?厂子不是一直好端端地开着?“

    “好端端?“小龙的声音大起来一点，又压下去，“爸，您是小看了这条线了。这半年，您忙着抄底、忙着接厂、忙着给小芳铺资本的路,可这条老产线呢?机器还是十几年前那几台,老师傅走了一个又一个,剩下的,都是头发半白的老干将。今儿我去车间看,那台老冲床,声音都发闷了,愣是没人敢歇下来修—为啥?因为一歇,这条线就停了,您那几个新厂子,货就供不上了。“

    李享知听着，没有打断他。小龙见他没驳，胆子又大些,接着往下掏心窝子:“我知道,您是觉得,资本能生钱,新路能开疆,都比死守一条老产线挣得多、走得远。可爸,咱家这碗饭,是从这条线上,一口一口刨出来的。您要真让小芳把家底都往capital里倒腾,往那些看不见的、飘着的东西里投,哪天风一偏,咱们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可就真没了。“

    他说得急,声音都有些发颤。李享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一贯沉默、拧巴，像个闷葫芦似的大儿子，今晚像是把积了十几年憋了一肚子的话，全给倒了出来。

    李享知没有急着给他讲大道理，只放下茶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慢慢道:“小龙，爸反过来问你一句。你说你守着这条产线，是守机器，守工人，还是守别的什么?“

    小龙一愣,张了张嘴,一时竟没答上来。

    “机器会旧,人会走,有一天连这条线,说不定都要让给更新的技术。“李享知的声音不疾不徐，“可要是这些东西都换了新的,你还是肯守着这块地、这副摊子、这一班人,那你守的,就不是'这条线'本身了。“

    小龙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反问他。他憋了半天，才低声道：“我守着……我是想着,这家里的根基,是咱们从黑天一路扛到亮天,一锹一铲刨出来的。我怕,怕爹您被这半个春天里那些花花绕绕的东西,给带飘了。“

    “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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