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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那场争地的暗流还没闹出汤水,一场更大的灾,便压着整个夏天的雨,兜头浇了下来。1998年入汛之后,长江、嫩江、松花江一线的洪水,一浪高过一浪。电视里,收音机里,每天翻来覆去都是堤岸告急、村庄泡水的消息。省城虽然不在第一线,可那阴惨惨的天色和连日不断的暴雨,把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老客户打来电话,这个说自家厂子让水泡了,那个说路断了货走不出去;就连厂里好几个工人的老家,都传来信,说家里的房、家里的地,叫水给灌了。
李享知这些日子,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办公室那台旧电视,他白天也不关,就开着听广播里的灾情通报。有一回,画面上出现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站在被水没到膝盖的屋顶上,冲着船上的人喊;孩子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领,一声不吭。李享知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直到方先生叫他都没回过神。
“李生,“方先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灾,不小。您说句实话,心里是不是在盘算,往那头伸把手?“
“盘算是有。“李享知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有些哑,“可我掂量了一下账上的家底——那三块地刚吃进去一大笔,小军的新买卖还等着喂料,厂里机器、工人口粮一样不能短。真要挪一大笔出去赈灾,这手就重了。“
“重是重。“方先生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可李生,你想过没有——你在省城,是靠什么立住的?不是靠那三块地,是靠人。洪水一来,多少人等着救命、等着过日子。你这时候舍不得钱,往后这三块地再值钱,也没人让你站住脚。“
李享知没有说话。他只是再次望向屏幕里那片泡在水里的田地、那些在泥水里拖家带口的庄稼人,心里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弦,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拨了一下。
他当晚就把老何叫来:“老何,你去账房,把那几处能动的现钱,理个数出来给我。再挨个给厂里、给贸易上的人打招呼——准备一批吃的、穿的、能救急的物件,还有车,能调的都调出来。“
老何一愣:“李总,您这是……要往灾区送?“
“要送。“李享知声音不高,却沉,“不光送东西,人也得去。你明儿一早就替我排个名单,能下水的、能搬东西的、能管账的,都算上。“
老何应着去了,可转天一早,李小龙却沉着脸找上门来。他一进门就把工装往桌上一拍:“爸,我刚听说了,您要把账上能动的钱,都拿去赈灾?咱那三块地刚吃进去一大笔,账上本就不宽裕,您这一把撒下去,往后咱家喝西北风去?那地还养不养了?实业还撑不撑了?“
“小龙,“李享知放下手里的笔,“你坐下。我问你一句——要是那被水淹了的人里头,有你手下的工人、有你厂里老伙计的爹娘,你还舍不舍得?“
李小龙一时噎住,半晌才闷声道:“那不一样。自家工人,自然得救;可那是千百里外不相干的人,咱把钱都砸进去,图什么?“
“图个心安。“李享知望着他,“也图个往后。小龙,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一个人,可以算账,可以算计,可要是连救没救的那口气都不分了,那他攒再多的钱,也就是个账本上的数字,睡不踏实。咱家这些年,能一步步走稳,不是靠把每一分利都攥死,是靠该伸手的时候,敢把手伸出去。“
李小龙还想辩,李小芳却在门外拦下了他。她把他叫到一边,低声道:“哥,你别拦爸了。昨儿夜里我看爸在账房里,一个人算账算到后半夜,算完,又在电视机前站了半晌。他是真看不得那水,你别在这时候戳他心窝子。“
李小龙沉默了。他望着父亲办公室里那扇还亮着的窗,到底没再冲进去顶撞,只把工装往肩上一甩,“那我不拦。可我话说在前头——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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