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清那只手掌上的纹路,能看清那纹路里流转的金色光芒,能看清那光芒深处浮沉的日月星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尊法相,不是苏清南的法相。
是这方天地。
是这个年轻人,把自己变成了这方天地。
“不——”
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老夫不信!老夫活了四百年!老夫是七目天人!老夫——”
话音未落,那只手掌已经按在七目法相头顶。
轰——
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的那种响,是碾压的那种响。
像是一座山压在一只蚂蚁身上,蚂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碾成了粉末。
那尊百丈高的七目法相,从头顶开始崩塌。
一块一块,一片一片……
化成金色的碎屑,从半空飘落。
碎屑飘落的时候,还在发光。
可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淡。
飘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灰。
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和普通灰尘没有两样的灰。
陈玄站在半空。
他还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
可他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尊法相,那七只眼睛,那四百年积攒下来的道行——
全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正在变老。
从二十岁变回三十岁,从三十岁变回四十岁,从四十岁变回五十岁——
一直变回八十岁。
那张年轻的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爬回来。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站在那里,悬在半空。
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的气球,软塌塌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他看着苏清南。
看着那个站在两道光柱之间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收回了手。
那尊玄色法相也收回了手。
一人一相,隔着百丈距离,看着他。
目光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疯。
陈玄忽然笑了。
笑声从那苍老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血沫。
“好。”他说,“真好。”
他低头,看着那件还飘在半空的灰布衣。
那件他穿了四百年的灰布衣。
那件被他亲手从身上褪下、用来骗过所有人的灰布衣。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那件衣服。
那衣服入手,冰凉,柔软,像是老朋友的手。
他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清南。
那张八十岁的脸上,皱纹堆叠,老态龙钟。
可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亮,很盛。
盛得让人心里发毛。
“北凉王。”他开口,声音沙哑,可那沙哑里带着笑意,“你知道老夫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竟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老夫说憋了四百年,是真的。老夫说被人种了东西,是真的。老夫说挖出来杀了吃了,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
“可你似乎忘记了……”
他看着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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