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他破毒诏、斩棋卒、辨假臣、识伪储,所有细碎的异常、暗藏的破绽,此刻尽数有了归宿。
“嬴宏守着这骊山龙根数十年,看似割据称王,坐拥半壁江山,实则不过是替地底之物看守门户的守门人。”
他语声微凉,穿透晚风:“隐龙门借玉佩观棋,等候破局之人;骊山卫持令牌镇守,封锁地底秘辛;嬴氏执掌黑龙令,世代俯首听命,随时可为地底之物引龙、开阵、献祭气运。”
“所谓北秦王朝,所谓嬴氏皇权,从来都不是正统割据,只是地底大局养在人间的一枚御用棋子,一代又一代,代代替人守局。”
此言一出,亭内气氛骤然沉凝。
世人争江山、夺气运、逐霸业。
厮杀百年,权谋半生,到头来不过是替地底未知存在,白白忙活一场。
何其荒诞,又何其恐怖!
月姬立于竹林之侧,月华敛于双目,神念如无形流水,顺着方才赵雍离去的气机轨迹,无声无息追索而上。
她周身清辉极淡,近乎透明,不沾人间烟火,不触行宫禁制,完美避开所有暗哨阵法,悄无声息穿透重重庭院、殿宇、回廊。
行宫深处,最幽暗的养心偏殿,密室之内,隔音阵法层层闭合,封锁所有声息外泄。
寻常修士探查,只会感知一片空寂,一无所获。
可月华窥道,本就是洞悉幽暗、拆解隐匿的无上手段。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光影昏沉。
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君一臣,一老一少。
端坐主位的,正是卸下所有谦卑伪装的北秦王嬴宏。
此刻的他,再无白日筵席上俯首称臣的温和恭顺。
眉眼间尽是数十年枭雄沉淀的阴沉老辣,脊背微躬,却自带盘踞山河的威压,周身龙气沉郁,压抑得整间密室寸风难生。
立于下方垂首听令的,正是方才客院试探归来的赵雍。
他褪去了面对苏清南时的温润恭谨,眉眼间温润尽数褪去。
只剩军人的冷厉,死士的漠然,身姿挺拔,听命肃立。
无人知晓,这场瞒天过海的储君顶替、连环反间计,自始至终,都是嬴宏一手操盘。
赵雍,也就是如今的嬴异,苏清南他们眼中的苏武。
赵雍低声复命,字字精准:“陛下,方才拜见苏清南,几番言语试探。此人城府深不可测,看似随性闲谈,实则步步设防。属下未能探出他知晓多少棋局秘辛,反倒被他言语敲打,疑似被其察觉异常。”
嬴宏指尖轻轻摩挲手中一枚暗龙玉印,印身冰冷,与黑龙令纹路同源。
他沉默良久,苍老的眼眸里闪过无尽阴翳,缓缓开口,嗓音沙哑沉厚,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无妨。”
“苏清南逆道破棋,斩天外棋卒,洞悉人间棋局,本就不是易与之辈。你初次近身试探,不露破绽,便是大功。”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殿宇,望向那万古沉寂的地底深渊,语气凝重:“继续伪装太子本分,恪守臣礼,近身周旋。”
“一步一步摸清他的底,摸清他知晓多少隐龙旧事,摸清他是否看破骊山地脉大局,摸清他三日后入山收运,究竟是顺势取运,还是蓄意破阵。”
赵雍沉声领命:“属下谨记陛下号令。”
嬴宏指尖力道微重,玉印纹路嵌入掌心,他吐出一句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秘令,字字沉重,藏着万古算计:
“隐忍蛰伏,静待时机。”
“必要时刻,持黑龙令,引动地底那人。”
一句话,落于死寂密室,无波无澜,却藏着掀翻整座棋局的可怖杀机。
地底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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